语气里的羡慕溢于言表,王厉没有停下脚步, 声音清楚地在空气中飘荡。这个大楼内已经没有别人了,只有他俩在脚步在瓷砖上哒哒作响。
“他已经是了。”
有楚玖在,迟早会名正言顺的。
他虽然不知道楚玖怎么做到的,但事实如此。
A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王厉停在树下的车等候已久,车身上沾着外面的尘土,竟然在灯光下泛出灰白的色调。
他跟着走到车边, 没有上车。这棵树的树冠很大,是楚玖等安陌的那棵树。
“王队?”白羽在身后喊他。
王厉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没有应答, 他站在树底楞楞然, 陷入回忆。过了很久,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叠整齐的名单。纸的边缘有些扎手,他反而回神过来。
C区的方向,光慢慢变暗, 但仍在远处闪烁,暗淡的光芒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可人类如此顽强, 硬生生在这个末世与变异生物分庭抗礼。
王厉看着C区的方向,嘴角动了下。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越野车的轰鸣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极为突兀。
白羽站在车窗外, 犹豫了一下,不大死心地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跟进来想干嘛, 但他真想上来问问情况。
白薇是不会同意他再用晶核来突破A级的,
“王队,去哪?”
“回家。”王厉说着,也不管白羽的欲言又止。
他大概知道白羽为什么跟上来,但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车子驶入夜色,白羽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王厉的侧脸,似乎在判断人的心情如何。路灯的光从车窗闪过,一明一暗地打在人脸上。
半个月时间,王厉好像变了一些。不是外表的改变,两个人在外面都瘦了,但是王队眼底有什么东西压抑不住了。
白羽闭上嘴,收回视线,看窗外。
A区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脚步匆匆,细看竟然还是研究所的员工,有标志在胸口。A区的路灯比B区亮得多,路面也比BC区平整得多。住在这里的人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发愁,不用在格子间里混吃等死,更不用在异生物潮来的时候快速躲在防空洞里苟延残喘。
白羽闭上眼睛,方舟那个夹层会议室里,有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刚刚不是忘记了,是没有想好怎么说。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扎得极深,完全拔不出来。
“S-09的数据,必须拿到。不管用什么方法。”
白羽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车子在王厉的别墅门口停下,王厉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两只手还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浓厚的黑暗中。
“白羽。”
“嗯。”
“你一直想变成A级?”
白羽直白地愣了一下,像没有想过王厉会主动提:“我?”
“好几次白薇都用药剂救了你。”
白羽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对。”
谁都想变强,尤其在如今的世道。
王厉推开车门,夜风带着A区特有的干净气味灌进来。他猛吸一口气,紧接着下车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知道越级有多痛苦吗?”
撕心裂肺不说,要经历拆骨脱皮一般的酷刑。
白羽想说我不怕,我试过好几次,我......
话没有出口,就被王厉打断。
“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白羽只能下了车接了车钥匙,换成了车子座驾,在车里看着王厉的背影消失在别墅门口。门在他身后关上,灯随即亮了起来,透过窗帘的缝隙,一个人影在房间里走动。
白羽对着方舟盘叹气,他手一转,让车子转身往研究所的方向去。白薇应该还在办公室,他得回去给自己姐姐一个交代,顺便把自己刚刚没有说出口的想法告诉她。
路灯隔着车子在他耳边嗡嗡地响,有灰尘绕着光源转圈,外面总有些细碎的声响。
如今的夜空没有星星,不止曙光,方舟也是。末世之后的天空像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白天有光,晚上也有光,不过都照不进人的心底了。
有一两颗特别亮的星子挣扎着透出光来,但很快就被云层遮住了。
两个小时后的白薇办公室。
......
夜很深了,白羽讲完,忍不住开口问:“那我们还要不要用他们的东西?能量提纯技术应该有些用,但那个FZ003……”
如果按方舟的话来讲,这东西用到人身上,绝对是赌命。
白薇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面的黑暗,没有立刻回答。
整个室内极为安静,光不亮但很温暖。
“对了,那个时候,王队说,他在方舟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在核心大楼附近,很淡,但他确定自己闻过。”
白薇不理解地反问:“什么味道?”
“不知道,王队也没说清楚。但我猜......”白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和S-09有关。”
外面极为黑暗的天空,让他不由地想起方舟会议室里,有人说的另一句话。
“第三批的稳定性还是不够,我们需要S-09的本体数据。”
他说了,白薇更沉默。
半个月前,雷烈的喊声还在一片狼藉里回荡,楚玖在安陌嘴角出血之后就到了。
在场那么多异能者,没有人看清他怎么出现的。一阵冷得不像是夏天的风吹过,那道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面前了。雷烈周身的湿度与温度在那一刻骤降,银灰色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除了被雷烈抱住没有摔倒地上的那个脸色苍白的人。
安陌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合着眼的他更显精致,像个无法苏醒的娃娃。他此时呼吸极浅,浅到如果没有胸口那点点的起伏,人几乎以为他已经......
嘴角的渗血在瓷白的脸上尤其显目,像红色污染了白晳,令人侧目。
楚玖伸出手要接。
雷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极快地停住。
面前这个人救过他的命,给过他晶核,从来没有对他出过手。但刚刚的一刻,当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竖起,瞳孔放大,看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地做出了反应。
猎食者靠近时,猎物会本能地僵住。
不只是恐惧,更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骨头里的预感在催促他后退。
楚玖没有在意雷烈的后退,这并不妨碍他把安陌抱回到自己身边。
当雷烈小心谨慎地把人交回来,他先用手把吸引自己过来的那点红色抹去,像安慰似的把手覆在安陌的额头上。
指尖苍白,骨节分明,动作很轻,像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陶瓷娃娃。
几秒钟后,他把手收回来。
“我带他回去。”楚玖说。
不是商量,是通知。他的决定不需要任何人同意,但现在的他至少会说出来。
他后悔了,不该让安陌一个人出来的。
但现在后悔没有用了,他得带安陌去个安全的地方。
雷烈张嘴想说“他需要医疗”,但楚玖大概率不会听,所以他又想说“白博士那里有设备”,但设备好像对安陌的情况没有用了,最后他甚至想说“你一个人能行吗”。但楚玖是S级,如果楚玖都不能把安陌救活了,好像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无数的话涌到嘴边,又被咽回,雷烈对上楚玖的眼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不是平时那个什么都不在意,只在安陌面前才会露出表情的楚玖。银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茫茫的,像无措的孩子,也像迷路的鹰隼。
但其实不是一无所有,情绪太多,楚玖又表达不了,所以才空。情绪一旦压到最深的内里,表面上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楚玖把安陌打横抱起,作势要走。他的动作很轻,和之前抱安陌的动作一样,一只手托着安陌的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把人打横抱起来。安陌没有重量地将头靠在他的肩窝里,毫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