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的?”
楚玖沉默了几秒。
“看到的。”他不提哪里看到的,用筷子给安陌夹了菜,见安陌还想听,就接着讲:“方舟一直在找……像你一样的人。能被我改造,但不会失控,也不会变成……”
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他没有说下去,安陌把夹来的菜吃完,替他补完后半句话。
“变成之前我在你记忆里看到的样子。”
那些被注射了楚玖血液的人,化成一堆有机物的样子,他现在想来居然完全不觉得恐惧了,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淡然。
楚玖不否认也不承认。
安陌现在说不清这是好是坏了,不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薇要了他的血,楚玖的眼神那么不高兴了。
可能更多的,楚玖不希望自己的安稳被打乱,是为了他,而不是为了自己。
“所以……”安陌的声音有些涩,“给白博士的血,很快就能验证这一点。”
他是下一个众矢之的了?
楚玖摇头,他可以保护好安陌,不管在曙光还是在方舟,事实上,人类总会有无穷无尽的欲望,安陌帮忙,可能帮着帮着就成为了应该的。
他明白的东西,安陌也懂,他突然地笑了,不过笑容没有到达眼底,这有点好笑。
如果是这样,楚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能变成今天的样子?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这样的结果,这样的自己?
楚玖眨眨眼,安陌的情绪倒不激动,反而更像理性地讨论。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中间让我停止喝你的血,是为什么?”
楚玖没有解释。
“其实你一直都在避免这个。”安陌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中间还不让我喝,但我想变强,我和你说,我想保护大家。所以后来,你还是让我继续喝。”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问题。
他有些后悔,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后悔,楚玖敏感地感觉了出来,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蜷,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说?”
安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愤怒。他只是想知道答案。
楚玖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安陌的脸。
“说了,你就会去救人。”
他的声音很平,但居然能有些奇怪的自私,还有些被戳破的恐惧。
安陌明白了,在楚玖眼里,他就是个烂好人。如果他可以救人,他就会一次,两次,无数次地救。
楚玖不想看这一切发生。
他会像楚玖想的那样,变成曙光完美的“解药”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楚玖就这么看着他一路走来,变成今天这样。
“楚玖。”安陌喊他。
楚玖抬起头。
“你学坏了。”
第124章 遗忘
安陌说这句话的时候, 嘴角有一个极轻淡的弧度,既无奈又心软。
楚玖盯着他看了两秒, 突然地站起,又弯下腰,把安陌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安陌的头顶。
“……对不起。”
他还知道要道歉,不过声音闷闷的,从胸口的震颤传出,让安陌的耳朵发麻。
安陌没推开他, 抬起手在楚玖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好几下。
像安慰似的,楚玖以前也这样拍过他。
“我是在生气。”安陌挣扎着说, 他的声音埋在楚玖的胸口, “但我不是在气你骗我。”
楚玖的手臂收紧,又极快地松开了。
安陌生气不是这样的,他明白。
“我是在气你,不告诉我。”
安陌从被抱着的姿势中抬头,问他:“你一个人想这些, 不累吗?”
楚玖摇头当作回答,对他来讲,这些事都算不得累, 他把抵在安陌头顶的下巴,轻轻抬开。
这边的岁月静好显然影响不到另一面的其他几人,尤其是某个回曙光后就睡不好的人。
白羽在做一个梦。
梦里的他还身处方舟,熟悉的核心大楼五层。他身上的灰芒覆盖全身, 小心谨慎地贴着墙根往前走。
这场面有些不一样了, 梦里的走廊很长,灯光明暗不定, 像恐怖片的前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一直走,最后分不清时候。他走了很久很久,双腿上的麻木感上涌,分不清方向却无法停止。然后是声音,这不是从地下会议室传来的属于人类的声,另一种声音不知何时出现了。
湿润,黏腻又沉重的声音,隐隐地穿透耳膜,他不想过去,但那边有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循着声音,他的腿不听使唤地往更深处走。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这道门缝仿佛能勾出人类无限的好奇心。有灰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不,不是光,是某种质感极强的雾气。
白羽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这一刻他不记得危险了。
里面有个很大的实验室。
实验室冰凉空旷,透着雾气,他的眼睛落到中央的一个半透明的培养舱上。培养舱内满溢着淡绿色的液体,什么东西泡在其中,很大,满布于整个培养舱。
这是什么?
白羽想凑近,但怎么都过不过了,眯起眼睛。
它表面有无数个凸起,像未成形的器官,刚刚的声音就是它在液体中缓慢地起伏的动静。
白羽盯着它不动了,久到眼睛发酸后,他突然地寒意上涌,这不对劲,那东西也在看他。
那个舱内的液体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像被人的气味唤起了什么,又像被火炉加热了一样。凸起的表面裂开后,露出了内里的黑色粘稠的液体,液体并不安静,蠕动着像某种活着的怪物。
原来这东西里面不是血肉,也不是骨骼啊。
白羽不动,静观其变。
它居然找到了一道不知名的裂缝,争先恐后地从裂缝内涌出来,一路顺着培养舱的内壁往下淌。淡绿色的液体被带出来一部分,最终还是被染黑了,很快舱体都弥漫成了黑色,仿佛一种不详的预兆。
培养舱的玻璃裂了。
一道,两道......
细碎又猝不及防的缝一出现,白羽立刻想后退。
他想跑,但脚被钉地原地,不听使唤。灰芒在里面的液体弥漫后就从他的身体上褪去了,不像异能失效,更像被它吃掉了。他突兀地低了头,手上的皮肤变灰变暗,像正在失去颜色的图片,恍若下一秒将会化成齑粉。
不,不要。
他张嘴,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培养舱的玻璃在他眼前,直直地碎裂开来。
黑色的东西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像想吞噬一切般肆无忌惮地向前。它淹没了整个实验室,淹没了走廊,也淹没了白羽。
白羽无法呼吸,他即将窒息的那里,脑海中有人在喊他。
白羽!!
女声,清越,伴着人的情绪,似乎有些焦急。
白羽!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空得很,什么都没有。白色涂料整齐地铺在板材上,没有杂质。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有些冰凉感透过骨骼从身体内浮现,后背的衣服湿透后贴在皮肤上。
白羽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天花板被他这样盯着看了很久,心跳随着这方的安静慢慢平复,呼吸从沉变轻。
梦,但真的只是梦吗?
他缓下来的时候,小心地让自己坐起,手狠狠地撑着床沿。突然地头皮发麻,白羽低头看自己的手,同时又松口气,皮肤正常,不灰不白。他不会变成粉末,颤动了两个,几根手指活动自如,指甲盖透出另类健康的粉色。
他不信邪,又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清晰,交错复杂,如同人的命运一样。不过好在,自己还和昨天一样,和......从方舟回来之后的每一天都一样。
但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他觉得少了什么。
皱起眉头的白羽一边努力回想在方舟的那些天,一边将手狠狠地捏上床沿。从王厉开车,两人出发,到了方舟的闸门,从秦越脸上那道疤与最后离开那天他的脸色。白薇让他“多听多看”,他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气,用潜行摸进核心大楼五层,趴在地上听地下会议室的对话,这些记忆还如同昨天,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