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安陌靠在沙发上，一时岁月静好，他想，明天再去医疗中心看小雨。
今天，就这样吧。
医疗中心的白透着刺骨的寒意与苍白。
安陌的手刚握上门把手，又像想到了什么。他没有立刻推门，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感受里面的声音。
里面有种被刻意压低的安静，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经过，疑惑地望着门口的安陌。他们脚步轻而快，目光移开得快，似乎并没有过多的时间在疑问上。
在这里的人，多多少少有些身份，就算在门口一直站着，也没有人会管。
楚玖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进去吧。”楚玖说着，把手放到安陌手上，一用力，“进来。”
他银灰色眼睛内没什么情绪，但他握着安陌的那只手，很轻柔。
门推开了。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着一种沉重又清新的气息。安陌以前闻过这种味道，濒死之人身上会有，从皮肤里渗出来的死亡前的一丝生机。
这个病房比C区的格子间大，也干净。有三张病床并排靠墙，床头都有基础的仪器，旁边配了许多设备，屏幕上跳动着一些曲线。中间有空着的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像没有人住过。
而靠门这张床上的人，是小雨。
安陌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她。
小雨比上次见面时瘦了更多，像经历了什么酷刑。她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与嘴唇的状况都不好，些许干裂起皮。头发不知道是被剃掉还是实验影响，头皮上有一道拆过线的疤痕。手臂极瘦，露在被子外面，手背许多针孔证明她并不轻松。有透明的细管连接着床头的仪器，唯一好的一点，她的指甲如今特意修剪过，很整齐，尽管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
但她醒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擦亮的玻璃。
“……安陌？”
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惊喜，甚至还有丝真实的感激。她的情绪不加掩饰，和以前安陌认识的小姑娘一样。
楚玖推开门后，没有跟进去，只站在门口。安陌见到人，几下走到她床边，拉开椅子坐下。几秒后，楚玖把目光收回，落在安陌背影上，不再移动。
“感觉怎么样？”安陌问出口的声音很稳，堪称毫无波澜。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些话如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小雨也不一样了，她原先的笑更认命，而现在的笑是一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的笑容。哪怕嘴唇干裂渗出丝丝血珠，但不影响她的好心情，眼睛也弯成两道月牙。
“我好了。”她似乎想起来，证明下自己没事了，但很快发现自己还不方便下床，又强调了一遍，“安陌，我好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因为她的喜悦不自然地蜷了下。
没注意到他的停顿，小雨太兴奋了。这里没有其他熟人，她昨天发消息也只是尝试，没有想到安陌会过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但雀跃劲藏不住。
“早上白博士过来了，她说我现在是异能者了。D级，虽然是最低的，但可以慢慢往上。只要我吸收晶核，说不定哪天就能到C级，甚至B级。”
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她对自己的幸运语无伦次。
“安陌，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用回C区等死了，我现在可以留在A区，有自己的工作，可以......”
她在这里突然停住了，眼眶发红。
“可以活下去了。”
她说着，嘴角上扬，眼泪没有憋住，顺着深陷的眼窝滑下来，很快滴在病服上。
安陌的话在喉咙里，小雨误会了，觉得安陌也为她庆幸。
“你知道吗，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她的语气变得悠远，像回忆了以前的事，说着说着，目光透过安陌去到了遥远的地方。
“梦到我爸妈了，他们让我好好活着。我一直不知道他们最后是什么样子，但梦里他们好好的，和以前一样。我妈做饭很好吃，我爸洗碗，他们什么都不用我来做。”
她的话让安陌喉咙发紧。
“然后......我就醒了。”小雨转过头，欣喜地说：“安陌，你说，是不是他们保佑我，才让我活下来的？”
安陌很难说些什么，为她高兴是一部分，但白薇的药剂和来自方舟的技术，再加上两个死去人的尸骨，现在他很难为此开心。
后面还会继续有人牺牲。
“……也许是吧。”
他的话让小雨笑得很满足。
话聊到这里，安陌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轻轻地放在小雨的枕头边。布袋不大，深灰色的，用绳子系着，里面摸上去有硌手的硬物。
“给我带了什么？”小雨好奇地伸手去摸，医疗中心有些传闻，说安陌本人运气特别好，不仅有S级的配偶，还有白博士的认可。
“晶核。”安陌说，“D级的，你现在能用。”
他来之前特意挑的，等级不高，对小雨来讲也不存在危险。
小雨一时愣住。
“安陌，你不用……”
“拿着吧。”也算一种心里安慰，安陌打断她，“你现在是异能者了，需要这个。我还有很多，不差这一点。”
他说着，脑海浮现出那间堆满晶核的房间。他不缺少这些五颜六色的珠子，与其让他们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不值钱的弹珠，不如现在分享给有需要的人。这些东西对他们俩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小雨来说，这些晶核能帮到她。
A区生存并没有像小雨想的那么简单。
成为异能者，一样得出任务，强大如雷烈，也会命悬一线。像小雨这种低级异能者，活下来不会比在C区容易。
小雨咽了咽口水，伸手解开布袋的绳子，倒出一颗在掌心。那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像蒙了雾的玻璃珠。
她盯着看了好几秒，攥紧后贴在心口。
第138章 三分之一
“我们先走了, 你好好休息。”
小雨把晶核小心地放回布袋里，整个压到枕头下, 点头。
“安陌，你也要好好的。”她突然喊住他。
安陌停下脚步，睫毛颤了下，没有回头。
“……嗯。”
他大步走向门口的人。楚玖在他走过来的时候侧身让开，掌心相贴，两人温热的手交结，力度刚好。
外面的灯光比病房里亮得多, 安陌不自然地眯了一下眼睛。
楚玖伸手给他挡了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经过某个房间, 有个年轻的女孩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最近这种目光特别多，安陌没在意，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楚玖, 她不知道。”安陌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她不知道是因为……”
他没有把话咽下去, 楚玖没有追问，但安慰似地摩挲了下他的手。
“……我不想她知道。”
安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可能怕她知道后，会用另一种眼光看他？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一句毫无逻辑的话, 让楚玖对着安陌的手背吹了口气，热气碰到皮肤, 微微痒。
安陌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平复了一些。
两个人继续往外走。回家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安陌控制不住地瞎想，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雨亮晶晶的眼睛，一会儿是瘦得脱相的脸，一会儿是她攥着晶核贴在心口的情态。
“我不用回C区等死了。”
这话像某种无法驱散的回声一直在耳边回响，带来心底丝丝缕缕的涟漪。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安陌忍不住把心里的话问出来。
“楚玖，你说，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
她对我还会是如今的态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