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洋洋洒洒地，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为这边的挣扎落下帷幕。
安陌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第二批实验开始后的第十九个小时，第一例死亡出现了。
好消息，不是小雨。
坏消息，是十七号床的。
白薇快步走向那张床，她的白大褂在急促的脚步中离床越来越近。研究员也心神一凛，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各自手里拿着早已备好的针剂和纱布。
里面像一群被惊动的蚁群，围着蚁后快速移动过去。
监测仪的曲线在一下瞬剧烈跳动后突然拉直。
刺耳的蜂鸣声穿透玻璃，扎进闭眼休息的安陌的耳膜。
“准备调解素！！”白薇的声音隔着玻璃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很急促，“快！！”
安陌跑过去，隔着玻璃看到研究员掀开病人身上的被子。
那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脸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细密的汗珠从青灰色的皮肤上滑落。他的眼睛被人拉开，此时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不动，已经失去了人的生命力。
有针剂被打入他的身体，仪器的电极板被白薇身边的人按在他裸露的胸口，电流击中身体的那一刻，他的上半身猛地弹起，最后又重重落回床上。
监测仪的曲线呼应着床上人的动作，先跳动了一下，又归于直线。
“再来一次！”
二次电击，身体弹起，落下。曲线跳动，然后拉直。
“再来！”
......
白薇的声音从镇定变成了沙哑，监测仪的曲线再也没有起伏过，像一条被拉直的生命线。
最后她的手停下来了，旁边的研究员也停下了动作。有人低头看地面，有人闭上眼睛，有人把手里的针剂默默放回了托盘。
十七号床的死亡已经不可避免。
安陌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此刻他躺在那张白色的床上，脸上还残留着半痛苦半挣扎的表情，半睁的眼睛里散开，毫无动静。
“死亡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一分。”白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记录好。”
她早该做好心理准备，就是不知道安陌有没有心理准备。抬头看到安陌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她扯了下嘴角，不说话了。
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刺痛，但安陌没有松开。
楚玖像一个沉默的坐标站在安陌身后，没有说话，终于在指甲即将刺破掌心前，把他的手掰开，安陌像被惊动了，松了口气。
后面的第二个小时，出现了第二例死亡。
这次是三号床。
安陌没有留在原地，结果都一样，他不忍心。针剂，电击，死亡记录，每一次的结局都一样。
这次死的是一个女人，白薇从观察室出来的时候，白大褂的袖口上沾了一点血迹。她走到安陌的休息间面前，站定，让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回去吧。”她说。
现在谁在都没有用，安陌不如回去好好休息。
“我不累。”安陌说。
他累不累都不影响接下来大面积爆发的死亡阴影。
几乎是同时，监测仪的蜂鸣声从一台变成五台，从五台变成十多台，最后整个观察室都被那种刺耳的声音填满了。十来个研究员们在病床之间应接不暇，多少有些疲于奔命。
白薇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三号床，能量场失控！”
“十一号床，准备升压药！”
“二十号床，呼吸衰竭，插管！”
“三十六号床——”
她顿了一下。
“三十六号床，记录死亡。”
安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死亡时间......”
楚玖把安陌的手握紧了一点。安陌离开前忍不住地站在玻璃后面，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在痛苦中扭曲。
这其中还有安陌认识的人。
许然，三级研究员，在资料室见过几次。他总是低头看数据板，不怎么说话，走路的时候喜欢把一只手插到口袋里。
他居然也参加了这次实验。
现在的他躺在病床上，手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垂在床沿。手指微微蜷曲像想握住什么东西，但由于手中什么都没有，特别空。
白薇站在他床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抢救的动作。
现在许然也死了。
白薇转过身，隔着玻璃，安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一种哀叹与释怀。然后下一秒，她重新直起身，走向下一张病床。
并发症的高峰终于在这个小时内过去了，白薇让研究员把他们推到负一层的临时停尸间，等实验结束后统一处理。
蜂鸣声从十几台变成了七八台，又从七八台变成了三四台。研究员们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不少人干脆靠在墙上，剩下的有些蹲在地上，还有坐在空出来的病床边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薇走出来的时候，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多少人？”安陌问。
“五十个人，目前死亡四个，严重并发症十三个，轻度反应十九个，剩下无明显反应。”
白薇声音疲惫，对着里面抬眼，安陌这才发现她的眼睛红了些，看不清楚，不知道是累得还是......
“不过还有两个人在抢救......”
“你没事吧？”
愣了下的白薇先点头，又低下头，翻开数据看了一眼，“并发症的人里，有一部分能扛过去，有一部分会恶化。等所有人都稳定了，就知道成功率了。”
安陌沉默了几秒。
“许然……”
“我知道。”白薇打断他，声音里的自责快漫出来了，“他报名的时候，我应该拒绝他的。”
她没有说下去，转身又回了观察室。
到家后安陌直接回了房间，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控制不住地肩膀微微发抖。刚刚的事，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用力捏掐。
楚玖跟着进来时，他已经这样好一会了。此时看安陌没有办法抑制，自然地蹲下来，伸手揽住，把人拉到自己怀里。
安陌没有力气挣扎。
“他们死了。”安陌的难过快具现化了，楚玖没有说话安慰，只是让体温染到他的身上，暗暗用力，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许然也死了。他每天在资料室整理数据，我还跟他借过书。他说……”
安陌的声音断了，他更难过了。现在他想不起来许然说过什么了，可能以前只是些日常的寒暄，那些普通的对话在死亡面前毫无意义。但许然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样子，走路的姿势，他都见过。
人就这么走了，楚玖的下巴抵在安陌的头顶，一下一下地轻轻蹭着，安慰一样给人力量。
“这不是你的错。”楚玖说。
楚玖说得对。不是他让许然报名参加实验的，也不是他让并发症大面积爆发的。但......他既是解药，也是理由。
第147章 三点十七分
第二天一早, 安陌被手环的震动吵醒时人还懵懵的，在楚玖扔掉床头柜上的手环前, 震动声消失，手环保住一条命。
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空间内有些刺眼，安陌摇头让自己醒过来，先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是白薇。
他愣了下，才坐起来，点开消息。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小雨, 凌晨三点十七分。】
只有名字和时间，没有其他信息, 这份冰冷的数据干净得让人不知所措。
那行字被看了很久, 安陌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最后他没有回复，只把手环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直没有起来的楚玖还在他身后。他一开始没有说话, 也没有伸手抱人，不过安陌默默埋了会，不出来。楚玖只能把手放在安陌的背上, 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