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陌的手指因为自愿这个词微微蜷了一下。
那些躺在金属台上的人，谁不是“自愿”的？但自愿与否，都改变不了结果。
“后来呢？”安陌问。
目光随着回忆变得空洞起来，宋时像在回忆一段他不想回忆的往事。
方舟的实验，挂羊头卖狗肉的流程，所谓的普通人觉醒实验。
“他们先给我注射了什么东西，之后我就开始发烧，关节痛，整整三天三夜我觉得自己要死了。”
可惜又得到了退烧针，新的药剂，他被关在固定的位置，反复地抽血，体征检测……被关太久了，在实验室里躺了多久，自己完全感受不出来。
好像是第一次实验后，连他在内的几个还活着的人，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观察期。
“观察期结束后，他们说我的能量场不稳定，说我需要‘进一步处理’。”
他低头，对进一步处理的厌恶如同生理反应。语速也开始急促起来，指甲不自觉掐进了掌心。安陌这才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排整齐的针孔痕迹，像某种无声的记录。
宋时在安陌的无声下终于张口继续讲：“后来他们把我转移到了另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在……地下，很深。空气里总是有一股铁锈味，是血腥和尸臭味。”
他抬起头，看着安陌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奇怪：“我大部分时间是昏迷的，但有一次，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个人......他......坐在一个玻璃舱里，全身插满了管子。他不动，但我知道，他有呼吸。”
安陌被他的描述吓到，呼吸也微微一滞。这个样子很像之前他在楚玖记忆内见到的楚玖本人，或者说，当时的楚玖也被插满了管子。这么想，他就这么偏头看了楚玖一眼。楚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搭在洞口的手臂轻轻收了一下。
“那个人……长什么样？”安陌不想打断他的思绪，只能围着这个话题继续问。
宋时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头发是黑色的，脸白得不像活人。他的眼睛是……”
他又顿了下，说：“银灰色的。”
和救他的两个人一样，刚刚他就发现了。站在洞口的人，就是灰色的眼睛，而眼前这个温温柔柔的男人，也一样。
他说话时，眼底隐隐有银灰色的光一闪而过。
话落地的时候，山洞里的安陌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楚玖看过来时，安陌的手指已经将膝盖上的布料攥紧攥皱了。
这个说法，倒像另一个楚玖。或者说，楚玖的同类。安陌在前几天才发现的，楚玖不是人类了，虽然他有日记，也有解释。但楚玖可能......早就不是人这个范畴了。
虽然已经很多次设想过楚玖的同类，但当一个活人描述相似的样子时，这种冲击还是比想象中更大。
“你确定？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
宋时点头，又犹豫，他怕自己不回复，这两人把他丢下，又怕自己回复了，还是被丢下。最后他看了安陌递来的水壶，笃定地说：“确定。因为他的眼睛和……和你旁边这位，很像。”
他边说还边飞快地瞥了楚玖一眼，像不敢多看，“但不一样。他更……空洞，比较像剩一副壳子，好像没有反应。”
确切地说，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你见过他几次？”
“一次，不对，两次。”宋时的声音更低了，“我在地下室待了大概十几天。除了一开始昏迷，只能感觉出每天都会有人来给我做检查，抽血，注射。但每隔几天，我会被带到一个走廊尽头的大房间门口。那个玻璃舱就在里面。有两次我能睁眼看到他。最后一次，他不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然后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为什么敢往曙光方向跑？如果被秦越碰上，岂不是自投罗网。
宋时说：“有一天晚上，实验室的警报突然响了。外面很乱，有人跑来跑去，喊着什么‘能量泄露’‘实验体失控’。看守我的人跑了出去，门没有锁。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但奇怪的是，我居然有力气，我......就往外……跑了。”
他回忆当时的场景，眼神有些飘，指甲用力地掐进了掌心：“我跑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房间的门开着，我停下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个玻璃舱……碎了，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液体，人也不见了。地上有东西在动……像肉块……在蠕动……在吞噬东西。我不敢再看就跑了。”
这话貌似不像假的，安陌和楚玖对视一眼。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后背紧紧抵着洞壁。他的目光像隔空越过自己，投入到了远方。眼神里的恐惧和之前在废墟里看到的方舟的人那天晚上找消失的人的状态如出一辙，像见到了什么不该见到的东西。
安陌又偏过头去看楚玖。这一次，楚玖眼睛里有某种安陌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确认。
这也让安陌确定了某些可能，于是转头回来，对宋时说：“你说的那个玻璃舱里的人，他可能认识。”
或者说，同类？同伴？
安陌很难用人类的词汇来判断楚玖和那人的关系，但奇怪的是，自己居然不害怕，也不担心。
宋时猛地瞳孔一缩：“你们认识他？他……他是什么人？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他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连救命恩人的来处都没有问。
“他不危险。”
危险的应该是利用了他的方舟，安陌没有说出口。宋时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听。而且这话也不仅仅是对宋时说的，还是对楚玖说的。楚玖的目光在他话音未落前就落在安陌的侧脸上，他的嘴角被轻轻地扯了下。
宋时愣了好一会儿，楚玖的动作完全不像那个冰冰的人，说到这里，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刚刚迷糊了……”
宋时的目光钉在楚玖身上，声音更轻了：“总觉得那些肉块……和你身上的气息，是一样的。”
楚玖也不否认，反正安陌不怕他，别人害怕，他不在意。他逆光的身影在那一刻像被某种东西打破，让安陌往他那边走了两步。宋时在说完话后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安陌动了动，侧过半个身位，挡住楚玖的目光，开口的声音不大，但坚定得像要入党：“可能你误会了，他不会伤害你。”
宋时的呼吸还是很乱，但有安陌挡了一道，他慢慢地不再颤抖了。
安陌想了想，声音很平，但带着商量的语气：“宋时，你暂时留在这里。我们回去确认一些事，最迟明天会回来。如果你留在这里不走的话，我们会带食物和水过来。”
第151章 路
宋时点头, 他也实在无处可去。
安陌和楚玖不再犹豫，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山洞。
走到外面的时候, 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其实他们耽搁了小两个小时，现在太阳快下山了。安陌在山洞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楚玖，自己有些无措，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最后他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你冷吗？“
楚玖配合地回了句：“不冷。“
安陌笑笑没有说别的，两个人走到车子面前的时候, 安陌没有立刻上车。他回头看那座山的方向，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 洞口看不太清, 但他知道里面的人在等自己回去。
“那个玻璃舱里的人……“安陌开口，声音很轻，“是你的......同类吗？“
楚玖过了几秒才回答：“不是。“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和我有关系。“
他说完又觉得这个形容不够完全，想再解释什么, 想了想，还是想不出来，所以对着安陌歪了下头。
“有什么关系……“
“他是假货。“楚玖说, 他也不敷衍，似乎经过深思熟虑，“我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