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说“我会再查证”的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别墅。
办公室里亮了一整夜的灯，灯管嗡嗡作响，安陌第二天早上过来的时候，她的姿势和昨晚几乎一样。
只是桌上的资料换了好几轮。
白薇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耳边，但她的眼神是亮的。那种有所收获的亮，她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火光。
“坐。”她头也不抬地说，手指还在数据板上飞舞。
安陌和楚玖一起过来，他坐下，拉了把靠在门框上的楚玖。
“白博士，你一晚上没睡？”
“嗯。”
她回答得干脆，这是事实，也是她本身愿意。安陌没有问要不要休息，他知道白薇有自己的判断。如果身体撑不住，白薇才会休息。
这才是她。
白薇把一份资料转过来，面朝安陌。屏幕上是一条熟悉又复杂的能量曲线图，红色的线条上下波动，像某种不稳定的心脏跳动。
“这是宋时血液样本里那种‘生物代谢产物’的能量曲线。”
白薇说，“我把它和两份已知样本做了对比。一份是方舟送来的FZ003，一份是......”
她顿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是你和楚玖的血。”
安陌被楚玖轻轻捏了下，抬头睨了楚玖一眼。
“结论呢？”
“结论是，宋时体内的那种代谢物，和楚玖的血液样本有接近百分之六十的相似度。和你的血液样本有约百分之四十的相似度。和FZ003的相似度，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
安陌的呼吸滞了一瞬，楚玖还是捏捏手，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安陌对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楚玖不为所动，安陌只能对着白薇继续问：“这说明什么？”
宋时和他们有关系，或者说，宋时像另一个他？
白薇想了想，突然地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三个圈。这三个圈彼此交叉，但重叠的部分大小不一。
“如果把所有相关的能量特性看成一个整体，那么方舟的FZ003是其中一个分支。你和楚玖是另一个分支，但你们两个又有区别。而宋时体内的那种代谢物……”
她用笔尖点了点最大的那个重叠区域，“它处在这些分支交汇的地方。”
“它有没有可能像是一个源头？”安陌不确定地问。
白薇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这与其说源头，不如说，宋时像一种未成功分化成功的部分。
“我暂时不下结论。”她放下笔，“样本太少，数据不够。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实验。”
安陌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参数，但他能看懂白薇的表情。每次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起伏的曲线上，白薇眼底都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呈现。她像站在一扇门前，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但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宋时人呢？”安陌问。
“还在休息。我让人给他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除了营养不良和精神紧张，没有发现明显的器质性损伤。”
白薇把手边的另一份文件抽出推过来，“但他的能量场很不稳定，像刚刚学会走路的人被推到了平衡木上，随时可能摔下来。”
或者更直接一些，像小雨死前的状况，不过小雨已经死了，他还能活。
“那岂不是......没办法再做别的？”
他倒没有觉得宋时没有价值，但如果对白薇来讲没有价值，宋时以后该怎么办呢？
“他毕竟是被方舟的药剂作用多次的人体，每一次都代表着一丝信息。如果能稳定他的能量场，也许能找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安陌沉默了几秒，白薇的意思是，宋时身上还有她想要的东西。他松了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白薇下定决心抬头看向他俩。
“我决定，今天开始停止与方舟的一切合作。”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安陌并不意外，但真正听到这句话，还是有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来。方舟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一直笼罩着曙光，笼罩着他和楚玖。现在，白薇要用一纸决定把这扇门关上。
“萧队那边……”
安陌倒不意外，白薇一向判断力强，她说不合作，就是不合作，但萧振貌似不一定会听。
“我会跟他说。”
白薇站起来背对着安陌，连续坐了一夜，她有些累，动了动手脚舒展下。外面那棵树的叶片在晨光中翻动，像无数只簌簌振翅的蝶翅。
“方舟的FZ003，他们的能量提纯技术，包括秦越带来的那些所谓诚意，我全部不要了。只要研究所还在运作一天，曙光用的就是自己的技术。”
她转过身来。
“这条路可能更难走，但我不想再像方舟一样了。”
安陌心里支持她，但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白薇不需要他的支持，她自己已经做了决定。
最后他只说：“有需要我做的，你随时说。”
白薇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细微。
“多给我几管血？”
她在开玩笑。安陌知道，所以他点头：“好。”
“对了，那个FZ系列的实验记录，我让人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等宋时的记忆检测结果出来，我会把所有的信息整合在一起。”
两人的脚步因此顿了一下。
第154章 豺狼
“到时候, 我们能看到更多。”
看到更多，或者说知道更多。
等这个事, 安陌很习惯。
以前在C区，他会等每天的食物配给，也会等每月的任务结算。更直接点说，等不知道哪一天会到来的死亡。现在，对白薇的研究结果，他等得起。
下午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了, 安陌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顶着楚玖奇怪的目光便一个人去了负一层。
他没有去特殊样本区, 只站在走廊里, 隔着道厚重的金属门，大门和之前见过一样。想必里面的它也一样吧，安静得像一件普通的标本，老老实实地藏在那个被防腐液浸泡的容器里。仿佛以前从未震动过，也从未回响应过。
“安陌？”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早就知道有人过来, 不意外地回头，果然是林雨。她正抱着一摞文件站在走廊另一端，有些日子没有见了, 林雨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色。看到安陌后，她一愣，又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目光顺着安陌的视线落在那扇门上, 心里猜测是不是过来看里面的样本。
白博士说过, 这些地方都不用拦安陌。
“没什么，”安陌说, “只是路过。”
刚刚突然地想过来，也就过来了。
楚玖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也不跟着，安陌心里松口气。
林雨没有追问，她看了一眼那门，想了想，换了个话题：“白博士说，你带回来一个人？”
“方舟的实验体。”
安陌也不瞒着，这种事，研究所里面如果瞒得住，之前的信息也不会泄露了。
林雨的眉头皱了一下，明明是个人，却当成实验体在方舟，现在又不知道怎么来了曙光。
令人唏嘘。
“通过他，我们发现数据和方舟说的不一样。”安陌还是把林雨关心的东西说了出来，“方舟的成功率，可能远远没有他们说的那么高。”
林雨抱着文件的手稍稍收紧，消化了这个信息后，她说：“……我猜到了。我本来不确认，但你说的，应该就是真的了。”
“林雨姐？”
“研究所从方舟拿到数据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林雨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些数据太整齐了，每一次实验的曲线都几乎一模一样，就像被人为调整过。”
她顿了一下。
“但我没有证据，白博士也没有提，我以为是我多心了。”
安陌不知道该说什么，白薇昨晚看那份旧档案时的表情，那种混合了愤怒和悲悯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