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玖应该人没事，但安陌感觉得出来，他好像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了。
平时都是楚玖先起来，他缓了缓, 轻轻地起了身。脚踩在地板上时还不太稳, 不自觉地比平时更慢地穿戴整齐。安陌下楼时，楚楚正蹲在楼梯拐角, 尾巴圈着自己的前爪。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此时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异常清亮。它配合地没有叫，只站起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玄关处蹲下了，像在说“你走吧，我在家等着你”。
它这样乖巧反而惹得安陌更为好笑，浅笑着推开门。外面的A区空气里不再有那种混合了湿润和隔阂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宽敞感。
可能是心情好了，看外面的世界也舒心许多。
这算异生物潮退去后的第一个早晨。
能量罩的光在接近地面的高度呈现出一种浅浅的蓝灰色，像没有完全散尽的晨雾。
安陌知道，这罩子消耗巨大，现在异生物潮结束了，蓝色的光很快会消失。
他向前，一路上不断有穿着制服的人扛着工具往外走。他们的衣服上还残留着前几日战斗的痕迹，有许多人的袖口边缘还有着深色的污渍，有人手里拿着铁锹，有人拖着板车，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麻木感让安陌的脚步不由地顿了下。
进入C区，视野里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乱。
虽然乱，但诡异的熟悉。
安陌压下心里的异样感，继续往两边看。C区的格子间大部分已经倒塌了，用废旧板材拼接的格子间本来并不牢固，此时更像被巨物碾过，变成一种残骸。
而且有些已完全垮塌，有些还留下歪斜的骨架。地面有一层深浅不一的暗色覆盖，是血，沙土与异生物残液混合过的痕迹。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当时他从底下出来，也是这样的样子。
而当时的每一个格子间的大小甚至墙角那处漏风的缝隙，他都能清晰得记得。
“安陌？”
有人从背后喊了他一声。他回头，是雷烈。他也穿着一身标准的制服，不过比较新，看着样子也是刚过来，朝C区的方向走来的步伐倒十分稳健。
看来一天的休息已经够他调整回来了。
安陌心里感慨于异能者的体力，雷烈又开了口。
“你怎么在这？”
雷烈走近了才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格子间的废墟上，没有问下去。安陌以前就住在这里，来这边也算合理。
“想来帮忙。”安陌说。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说的。
雷烈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边走去。安陌没有准备跟上他去，只站在原地，目光沿着一片废墟缓缓移向更远处。那里有几个人弯着腰在清理地上的残骸，但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十分均匀。
来得都算很有经验的人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安陌穿过那些清理过的格子间，终于又迎面遇上了熟人，是老张。他脸色不算好，此时正弯腰扶着板车的一角往前走，板车上码着一捆捆灰扑扑的旧板材。
显然准备重新整顿下格子，他的头发在灰色天空下有些许发白了。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腰，目光落在安陌身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安......安陌......”
他刚张嘴又收住了，像不知道该用哪个称呼，最后还是喊了名字。
“老张，”安陌走近，“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老张嘴唇动了一下，又低下头，沉默片刻后低声说了一句：“那边还有一批……不轻。”
其实大部分人刚从地底出来，还没有过来，安陌愿意帮忙，他也没想到。
毕竟在A区的人还能想到C区的曾经，已经算不容易了。
笑了下的安陌伸手接过板车，把它转向另一个方向。老张没有再多说，只松了手，沉默地走在他旁边。他偶尔还弯下腰捡起路边一些散落的带着钉子的碎片，扔到板车边缘。这些东西留着也是等人收拾，不如捡起了。两人之间其实没有什么话，但铁锹与板材摩擦的声音，风吹过废墟的呜咽，连同他们偶尔的脚步声，一起构成了此刻的不快不慢的节奏。
研究所负一层的光线依旧偏冷。
安陌从C区离开后就没有回家，他直接穿过A区的街道往研究所的负一层走去。铁门现在拦不住他，门打开时，一股防腐液与金属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排排列在临时金属台上的异生物残骸。
比之前看到的更多，也比以往更腐败。
许多尸体来自异生物潮中的A级个体，外壳比B级更厚，断面也更大。台面被铺了防水布，渗出的液体在布面留下暗色的痕迹，沿着一角缓慢地渗落。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旁边处理样本，有人正在切割组织，有人在记录数据，没有人抬头看他。
安陌沿着台面一排排走过去。
他认出了其中一些形状。
有的是一种他曾在外围墙头见过的异生物，外壳坚硬如铸铁，断面呈现一种极深的灰蓝色。它的残骸躺在台面上。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标本上时，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段黑色的触手状组织。它被单独放置在一个密封的玻璃容器里，半浸泡在淡蓝色的防腐液中，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他认识和这东西很像的另一样东西。在另一个容器里，曾经是S-09的形态。
“那个是昨天送来的。”
白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到他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那段组织上：“王厉在C区外围清理的时候，在一只A级异生物的残骸里发现的。它不在异生物体表，在体内。像是被吞进去的，或者在它死亡之前就已经在里面了。”
安陌没有移开目光。
“这东西和S-09有关系不？”
“不知道，”白薇说，“可能是方舟放在那里的，也可能是S-09自己放进去了。”
确实很像，但也说不准。
安陌沉默了片刻：“S-09现在在哪里？”
他直觉白薇可能知道一些，或者说，楚玖也知道，但他们没有告诉他。
白薇的目光从玻璃容器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你确定你想知道？”
安陌没有说话。
“它在方舟，按最新的我得到的消息。它伪装成了方舟的人了，宋时之前和我们说，方舟有一个领头人专门研究了寄生生物的存活模式。不过我们现在不确定它是否已经完全替代了谁，如果它已经替代了他，那方舟现在或者未来可能就是S-09在指挥。”
这是最好的情况，但S-09的消息都是楚玖说的，她也没办法确认实际情况。
安陌的指尖放在玻璃容器的边缘轻轻摩挲。
“它替代方舟的人？”
“可能长脑子了？”
她甚至算俏皮地说完这句话，说完后她就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安陌没有拦她。
安陌的目光落在那段黑色的触手状组织上，隔着玻璃和防腐液，它安静地悬浮在淡蓝色的液体中。
他看着它，它也像在看他。
唯一的区别是，当时的S-09还为他躁动过，现在这一段并没有。
安陌转身走出负一层，在门口停了一下。果然，醒来的楚玖已经靠着走廊另一侧的墙上，银灰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他多多少少有些不满意，不过不是对着安陌，更多地是对着自己。
和S-09聊了太多，甚至没有发觉安陌都起床了，往常这个时候，安陌是吃完他做的早饭才出门的。
“回家？”楚玖问着，一边觉得自己错过一个亿，一边把这锅往远在方舟的S-09身上甩。
用手去拉了下人，把楚玖从墙面上拉开，安陌小小地哄了他一下，说：“走。”
两人并肩走出研究所大门。外面的云层仍然低垂，天色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时间已经近正午了。安陌走在楚玖旁边，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从肩膀传来的，平稳而熟悉。
“你早上在干嘛？”安陌开口问他，平时都起得比他早，今天居然那么晚才醒，一看就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