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上楚玖的睫毛倏然静止了。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第17章 重新学习
有柔软无骨的东西，极其缓慢地探出阴影的边界，朝安陌脚边蔓延，停住，感知，试探。
安陌毫无所觉。
他梳理了下今天的一切，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去推楚玖。没有用力，只是试探性地将手往楚玖的那边伸。
指尖传来意料之中的冰凉。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楚玖的手翻转过来，以一种的精准的力度将安陌的手握进了掌心。
握得很紧。
睫毛微颤，银灰色的眼睛打开了。
“累了？”
安陌摇头，他一点都不累，甚至觉得精神状态很好。反而是楚玖，在这里闭目养神，更像是比较累的那个。
“不累，我们先回......家吧。”
安陌还是用了家这个词。嗯，他和楚玖现在的家。
两人往回走，这次一路顺畅，毫无阻拦。
“你要去吗？帮白博士带回那个变异生物样本？”
安陌拒绝楚玖想帮他揉揉肚子的手，转而问道。
一天下来太耗神了，中午边听白薇讲边思考，没有吃什么，直接导致安陌回家之后的晚饭吃撑了。
“不去。”楚玖一脸不想去的样子，倒是让安陌有些惊奇。
他最近的表情越来越多了，可能就像白薇说的，安陌可以影响他。
“可是你已经把药剂给我喝了，”他想说我们这样白吃白拿，是不是不大好，“白博士说，药剂是不能直接使用的，你在里面配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楚玖摇摇头表示不能。
也不知道是不能说，还是说不出。
“那下次我就没有药剂可以喝了。”
安陌试探地问。
“好多，够用。”
楚玖的手指了指那个放满瓶瓶罐罐的房间，明示安陌自己拿了很多。
“今天晚上，你也喝。”他又说。
“所以我只需要隔天喝那个蓝色药剂就行？”
安陌还是用手揉揉自己的肚子，好撑。
“嗯。”
“那如果，我想你去帮她呢？”
“......”
是沉默。
“不想出门？”
“我要陪你。”
楚玖一字一顿。
安陌的手顿住，突然抬头说：“可我想去异生物研究所工作，今天中午，白博士和我讲了好多东西。”
他就差直接说，我不需要你陪了。
楚玖银灰色的眸子开始泛起波澜，是真的波澜，像湖面被蜻蜓点水后荡漾开的水圈，层层叠叠地向外。
“寄生”这个概念又从安陌的脑子里蹦了出来。他的眼睛就不是正常的样子，从颜色到波动，都像极了异化后的生物。
可他还是人啊，安陌安慰自己。
“但我想和你一起出任务，她说，这个任务对你来说并不难，对吗？”安陌的杏仁眼是笑意，还有微妙的狡黠，“她的组员会定期外出采样，我想做那样的研究员，可以吗？”
安陌第一次那么笑，眉眼微弯，很耀眼。
他想和自己一起出任务。
这个念头像蜜糖一样在楚玖的脑袋中发酵，升腾，同时带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愉悦和满足。
“嗯。”
他同意了。安陌笑容更大了。
不过楚玖并没有反悔，他甚至在安陌眼神示意下把那张薄薄的纸页拿过来。
“这个我填啦？”安陌和他确认后奋笔疾书。
三两下把几个重点信息项填好，然后到了家属那栏。
他愣了愣，笔尖在那一栏悬停。
第一反应是同伴。但这个词太公事公办了，无法概括他们之间这种救命之恩，同住一檐的复杂状态。
室友？受助者与救助者？
好像都不对。
他的目光掠过身旁安静的人。无可否认，在这末世，这个人，是目前唯一能让他产生归属感的存在。
指尖微动，他填上楚玖的名字，然后在关系栏里，写下了端正的家人二字。
楚玖认字，他歪了歪头，似乎疑惑于为什么不是同伴，但他什么也没有问。
“找个时间，我把这表送去。”
安陌如是说。
楚玖没有回话，眼神瞟上了那个纸张，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完这事，安陌咬了咬唇。其实他还想问楚玖关于他的来历，白薇说的一切都是出于第三方的视角，还有基地的背景下，给他的信息。
他想听楚玖说，自己的事。
“她还和我讲了，你的来历。”安陌再三思量，还是开口。
“她说半年前，从一个废墟里救了你。带你回曙光之后，你重新学习了语言，变成今天这样。”
他尽量挑好听的讲，忽视掉白薇讲述的过程中的那些惊异与对奇怪的表现的感慨。
“救我？”
楚玖不大认可，他说：“我跟回来，没有救。”
“你跟着他们回来的，他们没有救你？”
安陌和他重复确认。
楚玖点头。
好乱，安陌头疼，决定换一个方式问。
“那你记得自己为什么在那里吗？”
楚玖摇头。
“那为什么你有名字？是基地的人取的？”
“牌子上面，有。”
“你身上有牌子，上面有楚玖这个名字？”
“嗯。”
“那你后来有想起什么吗？”
安陌一步一步地问，细心地像对待孤儿院的小朋友。
“没有，”楚玖很配合，又说：“想起来，告诉你。”
安陌想让他告诉白薇，却还是没有说出口。或许白薇对楚玖来讲，也不算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
“嗯，想起什么，就告诉我。”他想了想，又说：“有什么想做的，也可以告诉我？”
楚玖伸手，示意要牵，安陌给他拉了下，是暖和的。楚玖尝试把手指缓慢地嵌入安陌的指缝，交扣起来。
这个动作他做得并不熟练，僵硬得像从来没有做过，但他的力度却不容挣脱。原本暧昧的十指相扣被他做得像是完成任务。
安陌甚至没有感受到一丝的暧昧，只有一种牙牙学语的认真。
“学的。”声音格外清晰。
安陌微怔：“什么？”
楚玖是指这个动作是新学的吗？
“想……”楚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索合适的词汇，“看你睡觉。”
安陌哭笑不得：“看我睡觉？”
这算什么想做的事？
银灰色的眼睛里是像是纯粹的渴望，好在又被克制在某个界限之内。
安陌一时间真的以为“看自己睡觉”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白薇说，你那时没有心跳和呼吸。”安陌轻声问，“那……你还需要睡觉吗？”
“需要。”楚玖回答得很干脆，“和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是‘睡’，是……”他思考着，“沉下去。在水里。”
安陌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沉”入某种状态，听起来更像是能量循环或自我修复的过程。
“那看我睡觉时，想做什么？”安陌把话题拉回来，追问。
一半银灰被遮住，是楚玖的睫毛垂了下来。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房间内一时寂静。
周遭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仿佛有看不见的薄纱轻轻掠过。安陌下意识瞥向墙面，灯光投出的影子边缘，极其细微地模糊了一下。
又是这样，再仔细看时，那里就是影子，什么也没有。
这个问题触及了楚玖某个无法用现有词汇描述的领域。
那难得显露出类似困扰的侧脸，让安陌突然有些难过。这个强大S级的异能者不是羞于表达，可能是无法用正常的人类语言进行表达，或者，想做的欲望的背后连接着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更深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