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要问什么，但走廊里出现的脚步仍旧让他心有些提起来。
陈午仍旧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整件衣服虽然干净，但袖口处的线头已经开了。他看到安陌时大大方方的，走进来，环顾了下，发现只有安陌一个人，便老实地在靠门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等着安陌先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空桌子。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这里空置许久，没有人打理。
在外面的光里有细微的颗粒在空气里浮动。
“我找你来还是一样的，”安陌开口，语气不重，“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也可以不说。”
昨天有楚玖在，他可能也有些崩着，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如果陈午愿意，他愿意再听一遍真话。如果确实不想说，他会考虑换人。
留一个定时炸弹并不好玩，尤其是他自己仍然在不稳定的情况下。
陈午的背脊没有往后靠，这个姿势证明他多少有些紧张。
不过确实如安陌所想，陈午的眼睛开始盯着他了。
和昨天不一样。
“你以前那支队的队长，叫沈落，对吧？他的资料，白博士给过我。上面写的是任务中判断失误，导致队伍损失四人。但是昨天你提到他，说他的原话是你活着不是为了记住我们是怎么死的。我觉得这句话不像是一个会因为判断失误让全队覆没的人会说出来的。”
陈午的目光直视安陌，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这确实是他瞎说的，只是个借口。
他说：“是白薇告诉你的吗？说沈落是因为判断失误才导致全队覆没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她的资料确实是这么写的，因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这样。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但我当时什么都不想说，我说和不说没有什么区别。”
安陌没有插话，陈午的视线灼灼，显然有另的隐情。
“那是两年前的事。我们当时接了一个B级任务，在东面大约四小时车程的一个废弃小镇。情报说是清理变异植物的根系，没有提到有任何动物型异生物出现。我们去了五个人，队长沈落，副队周延，我，还有两个刚入队不久的新人。到的时候是上午，一切都很正常。那个小镇的植物清理起来并不难，沈落让我们分成两组，他和周延带一个新人在东侧，我和另一个新人在西侧。清理了大约两个小时，没有遇到任何异常。我们甚至开始觉得这个任务比预期简单。”
他陷入了回忆，身体不自觉地紧绷，像回到当时那个时间。说完这段他停下来，顿了一下。
“......我们听到了一声响动。”他说，“从东侧传过来的，很短很重，像有什么东西被拍在地面上。我停下来喊了一声沈队？......没有回应。我以为他们只是遇到了什么小问题，没太在意，又继续清理了大概五分钟左右。然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因为我闻到一股味道。那种气味我很熟悉，是从异生物□□里散发出来的那种，腐烂还带着一点点甜。”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往东侧走，走过转角的时候，看到沈落和周延都躺在地上。新人已经不在了。沈落靠着墙坐着，周延在他旁边，两个人身上都有血。”
陈午的声音在这时终于有了颤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查看情况。沈落的左臂已经完全断掉了，骨头从肘部穿出来，血已经浸透了他整条袖子。周延伤得更重，他的胸腔被什么东西贯穿了，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已经没救了。沈落还醒着，他抬头看到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陈午你别停，你停下来就会和他们一样，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不仅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还用剩下的那只手按着我。他说我没有必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负责把剩下的人带回去。”
陈午停了一下。
“我当时很混乱。我想把他拉起来带走，但我知道周延已经死了，沈落的伤势我不确定能不能让他撑到基地。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沈落用力推了我一把，推得很重。他让我走。”
“我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那段路的。大约四十分钟后我回到了基地，跟接应的人说他们还在里面，需要支援。但等支援赶到的时候，沈落和周延都已经不在了。新人的尸体被找到了，在更里面的一处废墟里。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异生物痕迹，也没有打斗的迹象。就像有人清理过一样。”
陈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资料室里的光在这个鬼故事后比刚才更偏了一些，桌面上那层薄薄的灰尘在光中飞舞起来，像映衬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安陌等了片刻，然后说：“后来的人没有找到？”
陈午摇了摇头。“没有，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某种高级异生物袭击了小队。因为现场没有任何痕迹，沈落身上的伤看起来也确实像异生物造成的。但后来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因为没有残骸。”
这确实很奇怪。
安陌沉默了几秒：“你调查过吗？”
“调查过。一开始的半年，我去过那个小镇三次，每次都在那里待一整天。没有发现任何东西，那地方空得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有一次我在那里过夜，半夜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有人在走动。我起来看了，什么都没有。但第二天早上，我在我睡觉的那间屋子门槛上，发现了一小块布料，是灰色的，质地很薄。”
“你保留了那块布料吗？”
“保留了，在以前住的地方。”
安陌点了点头：“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它交给白博士的实验室化验。他们可以分析出它的材质来源。不一定是异生物干的，但至少能确认它是不是末世后常见的材料。”
他顿了一下，“你愿意吗？”
陈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不愿意。”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不觉得是我在推卸责任？”
陈午坐着的那个位置，门框斜斜地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影子。安陌劝他：“你的队长没有选择让你留下，他让你离开。你没有得到答案并不是你的问题。”
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陈午也太过在意这事了。末世后发生的各种奇怪的事，简直比人能活下来还容易。陈午不说话了，双手垂在膝盖两侧。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需要确认……他们不是白死的。”
还有就是，或许他的队友还活着，只是活成了另一种他没有想过的方式。
“所以你来，是想知道那件事有没有其他的角度？”
让S级帮忙查，或者说，别的东西？
陈午没有否认。
安陌对他的直接却有些安心，至少一个有所求的人，不会对整个团队不利。他停顿了一下，说：“如果有一天能有机会查清楚那件事，我们会尽力。”
或者他们也可以考虑在那里出一次任务，S级确实能有别的方式，回溯或者了解一定时间内过去发生的事。
楚玖可以，他......也行。
陈午抬起头却没有说“谢谢”，但他走前点了一下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第183章 磨合
安陌选择把第一次训练定在了C区外围往东大约三公里的一处废弃仓库区。
这个位置王厉和雷烈推荐的, 说是异生物潮之后这一带的残余活性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但地形足够复杂, 适合新手熟悉配合。安陌提前一天把集合时间和地点发给了所有人，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不过他不准备再提醒了。
如果一开始就不配合，不如从头再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安陌到的时候，仓库区入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林觉。他穿了一身明显是基地兑换的深灰色紧身衣, 袖口略微有些发紧。人站在那里，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拿, 不过他在看到安陌走过来时微微站直了一些。
“早。”安陌给他一个大的笑脸, 第一个到的人居然是他。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