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呜呜地呼声,不知道是不是不详的预兆。萧振的半张脸陷在枕头的阴影里,他虽然没有醒来,但脸色好多了。
安陌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出了病房。楚玖跟在他身后,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 把监测仪的噪音关在了里面。走到一楼, 安陌放慢脚步,让风扑在他的侧脸上。
第二天一早,安陌和楚玖带了些物资给外面的人送过去。
东西是安陌的积分换的,不多,也就几箱水, 几箱压缩饼干和数件保暖外套。东西不多,但好歹够用。他们到达时,方舟的人已经安顿到C区了, 但还维持着昨天的状态。他们的队伍一字排开,站在格子间的边缘。没有交流,甚至他们的袖口还统一翻卷到同一高度,目光一致落在曙光的灰白色建筑物上。
格式化了一样, 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陌把那几箱物资放在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面上, 往前推了推,让他们能看到。这群人没有动静, 他心里着急,却没有继续向前。
“水和食物,还有一些外套。”安陌说,“放在这里,你们自己取。”
无人应答。
他们的呼吸频率同步得令人不适。安陌退后一步,站在楚玖旁边。他的目光在那排人影之间缓缓移动,某种东西像是贴近水面时感受到的从深处升起的温度变化。很细微,但确实存在。他偏过头,但没有找到那个特殊的点。又扫了一遍那些人的轮廓,他叹气,那温度似乎来自其中一个人的位置。
“楚玖。”
楚玖没有移开视线:“嗯。”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安陌试探着问。
楚玖停了一下,说了句:“有。”
“从哪边来的?”楚玖微微偏过头,却没有回应。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安陌不自觉地往里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与那排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大约七米,温度的变化更明显了。
不是来自空气中,像从地面以下或者从某人的身体内部沿着地面渗透过来,顺着他的鞋底,脚踝,小腿,缓慢地向上攀爬。
安陌停下脚步。
“我过去一下?”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问句,但没有回头看楚玖。不过他知道楚玖在跟着自己,距离保持着两三步远。安陌走进先遣队的范围时,最靠近他的那个人没有动。他们没有看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安陌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站了大约十秒,没有找到任何明显的异常。直到他的视线往下移。那个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极其轻微地抖动,频率比呼吸更快,像某种被抑制的震动。安陌偏过头看向旁边那个人,那个人的手指也在抖,幅度更小,但节奏一致。
他又看了第三个人,同样。
这不像正常人的反应......
“他们体内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安陌没有压低声音,他的目光从那些人的手指移开,重新落在最靠近的那个人的面部。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没有聚焦,嘴唇微微张开。
安陌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异味,但有一种奇怪的微甜,像之前闻到过的残留的那种余味。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那个人的肩膀大约还有一臂长。在他靠近到某个距离时,那人身体内部传来一种极轻的回响,是能量震荡的残响。
那一瞬间开始,他的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许久不见的丝线从他体内自动渗出,向最近的触碰点汇聚,在接触前停住了。有一种更原始的信号,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吸,回声穿过层层空间抵达这里。
安陌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他退了一步,丝线像被收回的线一样,松开了那些模糊的连接。他站在那里,呼吸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点。
“还好吗?”楚玖走近。
安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排人身上:“他们的体内东西在吸引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
“可能是还没有控制好?”
安陌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状态,更不确定怎么称呼自己所感受到的那些内容,但他的感知真实地可怕。
“像和我打招呼一样,我感觉到的......”
楚玖拉回安陌的手,说:“先回去。”
手手冰凉,楚玖捂了下,给人温热了。安陌站在原地,数了一下时间,大约十秒后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停下来:“隐隐约约还有。”
安陌不确定自己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从那些残响中自然浮现的确实在这个时间内,他没有主动计算,但事实如此。
楚玖倒没有质疑,见安陌不准备回去,只能问:“你是从哪个位置感应到的?”
“所有人都有信号,里面三个人身上信号比较强,”安陌指了下位置,“那三个人留下。其他的人可以换到另一处安置。”
楚玖点了点头,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和白薇说。”
安陌这才点头,准备继续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试图把那层奇怪的感觉从自己身上剥离。当他走到另一个门时,楚玖突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你刚才说的那东西,在你自己身上。”
不是方舟的人吸引安陌,是安陌吸引了那些人。
安陌的脚步停了。“什么?”
“还在。”楚玖说,“是你在吸引他们,现在还在吸引。”
而且也很吸引自己。
安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看到任何可见的变化。但他闭眼,在自己的身体里有一条线正在持续发出微弱的波动。楚玖说的没错,它们还在向同一个方向伸展,又逐渐回缩,像一扇正在缓慢关上的门。
楚玖站在他旁边:“可能你身体还没有完全控制好自己,能量停留了一段时间,你刚才接触他们的时候,有了波动。”
所以才有错觉。
安陌等了几秒,没有说话。那扇被打开的“门”正在合拢,波动在减弱。从他的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向内收拢。当它完全消失时,安陌的呼吸重新恢复平稳。
他抬起头看了楚玖一眼:“我应该自己可以判断。”
楚玖没有说话,但他松开了安陌的手腕。
下午一点左右安陌收到了白薇的消息,表示他们已经在整理先遣队的位置分布和与数据核心相关的内容。他坐在茶几边边想边写,直到楚玖端了一杯热水走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瓷壁稳定地传递到他的手掌边缘,安陌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那三个人信号最强。”
楚玖在旁边坐下来:“可能之前和它的接触最多。”
“你感觉到了?”
“没有,”楚玖说,“但应该是这样的。”
安陌放下了笔:“那我能反向影响他们?”
楚玖:“如果你想的话,可以。”
安陌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我明天再去一趟,”安陌说,“确认一下?”
楚玖:“我陪你。”
第二天上午,安陌和楚玖再次到达C区东侧的那处安置点。这群人果然保持着自己原来的位置,安置工作按计划进行。其中三个人按照安陌的要求被转移到了更靠里的观察间,他在安置点外停了一会儿,联系比昨天弱了。
那三个人的吸引正在衰减。
安陌在观察间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他靠着门框,隔着一层门板感受那三股正在逐渐变弱的信号。
“再过几天应该就没了。”安陌说。
可能人也没了
楚玖从旁边走近:“试试?”
“怎么试?”安陌对着他眨眼,又转身往回走,“它们自己正在消失,我做不了什么。”
他在回程的路上收到白薇的消息:“那三个人的状态有什么变化?”
安陌站在路边打字回:“可能会死掉。”
他发完消息,又读了一遍,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回走。
他的心貌似越来越硬了。
晚上的时候,安陌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有人要出事,他至少是惋惜的。但他现在已经越来越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