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陌在那片阴影的边缘蹲下来，伸手悬停在距离地面大约一掌宽的位置。他闭了一下眼睛，这里有一种极淡的温度残留。像有人在这片地面上站过很长时间，但留下了这一团能量的人已经离开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你们先记录一下边界范围，不要离开太远。”
几个人各自散开。陈午从包里取出一卷标记线，沿着阴影边缘放置，赵启和杨成在附近做标记。林觉蹲在边缘处，用铅笔在纸上快速描着轮廓。过了几分钟，罗远从阴影边缘直起身：“边缘附近有没有发现其他痕迹？”
“地面没有脚印，”赵启说，“没有能量波动迹象。”
安陌站在阴影边缘，听队员们陆续汇报完。虽然比想象中顺利，但他也不是个疑心病重的人，只顿了一下，就说：“行，准备返回。”
队伍开始收整。林觉把那页描好的轮廓纸夹进笔记本里，陈午把标记线卷好放回包中。但安陌在转身时忽然停住。他本来已经将视线从阴影区域移开，但他偏过头时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轮廓。
大约一百米外，一处隆起的土坡边缘，站着一个人影。距离有些远，他看不清那个人影的面部特征，但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剪影。它的姿势安静而固定，双手垂在身侧，像站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安陌没有立刻出声，他只停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方向。
“安队？”郑旭正准备走，见安陌不动，他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不远处的罗远也停了下来。
“那个位置，”安陌说，“刚刚有人吗？”
罗远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啊，刚才我看过那个方向。”
楚玖已经站到了安陌的侧前方。他没有做出任何防护性的动作，只现在正好位于安陌与那个人影之间的直线上。
安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先走。”
郑旭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带着杨成和赵启向停车点的方向移动。陈午在远处收好标记线后，站起了身，又朝安陌那边望了一眼。他明显也看到了那道剪影，但他的动作没有迟疑，继续往停车点的方向走去。
林觉犹豫了一下，合上笔记本后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在所有人都离开后的空地上，安陌和楚玖并肩站着。
那个人影确实存在，仍然站在原处没有动。隔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他的身形，站姿以及袖口极细的一道蓝色边线，都和之前见过的方舟的人的特征一致。
安陌心里疑惑，大约过了半分钟，那个人影微微偏了一下头。不是转向其他方向，是直接转向安陌所在的方向。紧接着，那个方向传来一点细微的光，他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在灰白的天光里一闪而过。
安陌一惊，但他在收回视线之前，楚玖说：“他在看你。”
安陌没有移开视线，和楚玖对视。
不过当安陌看楚玖不准备再解释，自己再次把视线投向那个土坡时，那个轮廓所在的位置已经空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他之前站过的地方，我们过去看一下？”
楚玖不拒绝，只跟在他身后。沿着那道人影曾经站立的土坡边缘走过去时，地面上的浅草还是完整的。安陌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
这个感觉和刚刚的一样。他想了想站起来，目光在空无一物的土坡上停了一会儿：“他站的这个地方，和刚刚那个痕迹一样。”
楚玖的声音很平：“他可能就是来看看。”
像他一样，有时候喜欢看看安陌。
没有其他目的。
第190章 阻力
安陌正在整理前一天任务的记录, 林觉的笔记和陈午的标记线已经被收进了档案袋，放在茶几一角。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窗帘没有拉上，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的桌面上投下一道光带。
手环震动的时候他刚接过楚玖递来的水，水杯的杯沿凑到了唇边。
白薇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萧振醒了，他想见你。”
安陌立刻水也不喝了，就近放下水杯，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也不算晚, 白薇既然在这个时候发消息，说明情况比较急, 可能已经不适合等到明天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但他得过去一趟。
楚玖把外套给安陌穿上，说：“走吧。”
医疗中心三楼走廊里的灯比平时亮。
站了很久了的白薇站在病房门口，楚玖和安陌过来时，她这次却转向楚玖的方向。张了张嘴，她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而且今天她手里没有拿任何数据板。
“他在等你, ”白薇侧身让开门口，“你进去吧。”
该问的，她已经问过了, 目前的情况来看，萧振的情况就这几下了。
安陌走进病房时，床头的灯开着，照在萧振的侧脸上。
萧振的嘴唇微张, 每一次吸气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行将木就是这样的。安陌在床边站定，过了几秒, 萧振的像才反应过来。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慢，这是安陌听到他说最慢的节奏了，以前那个凌厉阴狠的样子仿佛都完全消失了。
安陌在床边坐下来：“我又来了。”
萧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我有话说。你听着就行，不要打断我。”
安陌点头，这个空间里的呼吸声很轻。萧振停顿了一下，开口时像在念一段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的内容：“现在的方舟已经不是原来的方舟了。基地还在，但里面的大部分人已经不能算人了，那些灰白色制服的人不是方舟派来的士兵，也不是研究员……他们是......载体。方舟失败了，他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把人变成可以装载它的容器。”
安陌没有打断他。萧振的眼睛有些混沌，嘴唇的动作没有停顿。
“它......它在找一个可以承载自己的人，那些容器都很短命，有的几个月就撑不住了，有的甚至更短。它不是来占领曙光的，它来这里是要找一个人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它找的那个人……是你。”
安陌在床边坐着没有动，呼吸间自己的手指突然地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又很快松开了。萧振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回到了天花板上。
“我看到的那些画面，是它在借我的眼睛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控制它。但好像也做不到。”
人的力量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渺小，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之后变得很轻。
安陌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萧振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我走了。”安陌留下一句。
萧振偏过头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小。安陌没有听清，却也没有再问。他走到门口时白薇推开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萧振。
“怎么样？”白薇问。
安陌站在门口：“它在找一个人。”
白薇的目光落在安陌身后那张病床上：“它要找的人......”
“是我。”
站在走廊里的楚玖目光落在安陌身上，白薇也没有说话，只一味地注视着楚玖的状况。过了大约几秒，她才把目光移开，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口，里面是已经重新合上眼睛的萧振。
“最近半天他经常说些梦话。”
安陌说：“嗯。”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安陌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能做的了。
病房门口的灯光滋啦滋啦的，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的不规则的亮区。那片光和人命一样，波动无常，安陌问：“他还有多久？”
白薇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没有正面回答：“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可能是一两天，可能更短。”
安陌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深蓝色的天光，夜色还没有完全消退。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安陌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楚玖跟上他，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替响起。没有等到走出医疗中心才开口，安陌在楼梯转角处放慢了脚步：“你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