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玖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这样的掉队反而让前面几人向后张望几下。安陌在经过一处灌木丛时偏头看了一眼侧后方的位置, 的确没有人影，但他知道楚玖在那个方向。
不需要看到人，他如今也能确认。
那道暗色带状终于近了，它的边缘大约在半小时后到达了安陌数小时前离开的位置。站在防线上回头看时，那片暗色已覆盖了整片区域的东段。
这是异生物群推进时带起的尘土和能量混合体。
白薇的消息是下午发来的, 确切又直接：“二潮已确认进入覆盖区。所有人撤回防线内侧，非必要不外出。方舟的人员会转移到B区东侧集中安置，便于统一监控。”
看完消息, 安陌猛然想起那个时候站在防线墙边的一排灰白色人影。
他们明明只是站在那里，望向同一个方向。虽然白薇让他们进入B区不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是为了方便控制。
但在B区总比进C区防空洞要好，安陌收回思绪。
林觉在下午休整的时候找过他, 手里拿着那本已经拍过灰的笔记本, 和他确认下午防线上的观测记录。他说完正事之后没有立刻走，停了一下, 才又说：“安队，上午那个藤蔓……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东西不是被切断的，像是被吸干了。它的表面没有切口，但内部已经空了。”
他的语气不是在质问，更像一种关心，或者说对团队上的考察。
谁也不想有一个即将散架的团队，更不想团队长对大家不坦诚。
安陌没有否认，只说：“就是你想的那样。你去休息吧。”
林觉合上笔记本，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开了。
承认了，他心里终究还是放松的。
傍晚时分，安陌在防线东段的一处观察点上，遇到了王厉。王厉站在墙边，外套的领口拉得很高，风从东面呼呼地灌过来。他没有说话，对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陌等了五分钟，他才偏过头看了安陌后又转回视线。
两个人在同一段墙上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却氛围不错。
过了约两分钟，王厉正色后开口：“萧振那边怎么样了？”
安陌说：“他把自己包起来了。”
这明明是很严肃的事，但安陌就是用了这词。
“包起来？”王厉偏过头看他，有点不理解。
“他身体表面长了一层外壳，灰白色的，像茧子一样。”
其实从他能控制好自己后，安陌就不觉得萧振会出事，他说，“白薇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方舟的东西包裹住了，另一种是宿主自己形成的屏障。如果是后者，他还能醒。”
他心里预感上更像后面这种。
王厉沉默下来，把视线转向东面那道暗色上：“如果回不来，至少他也会有尊严得离开。”
在末世能这样活着或者死去，也不错。
可能是事太多，太多的人离开了，他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积极地面对一切。
安陌没有接话。
他相信王厉比他恢复得更快。
防线上方的天空正在变暗，最后一层灰白色的光正在被深灰色吞没。
晚饭是楚玖做的。安陌坐在餐桌前，低头吃了一会儿，从回来之后他还没有时间跟楚玖说话，下午一直在防线安排和人员确认之间往返。
萧振没事还好，如果有事，安陌真不知道他的人要怎么办。
“白薇今天下午跟我说了一件事。”
安陌放下筷子，等楚玖在对面坐下来才开口，楚玖在等他说完才准备吃饭。
“萧振那边……他的团队从今天开始就没人带了。白薇说她原本想暂时把那些人分到其他小队里，但直接打散容易出问题，她希望你明天开始能过去带一下。”
其实不只是过去带一下，最好能够像萧振一样，化为己用。
楚玖抬头看了他一眼。
“带多久？”楚玖问。
“到异生物潮结束，或者萧振醒了。”
安陌坦然极了，说：“白薇的意思是先不用做什么大调整，你只需要保证他们有人在前面看着就行。她跟萧振团队的人沟通过了，他们已经同意了。”
楚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和平时一样。他对这事不感兴趣，不过安陌提到了，而且安陌和他讲了，他会做。
不过......
“你白天怎么没跟我说？”楚玖问。
与其说是问句，不如说是委屈，他一天没有见到人了。什么事比他重要那么多，昨天还说自己是重要的人。
安陌草草划拉几口饭，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白天一直在防线那边，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他也很想回来的。
“那现在有时间了？”
所以有时间了才想到自己有用了？
这话就明显有点不对，安陌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发现楚玖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在等一个确认。
“如果你不想去，”安陌说，“我可以跟白薇说，让她再想想别的安排。”
“没有不想。”楚玖想了想，眼珠子一转，像想到了什么，和安陌打商量，“但你让我去，总得有点表示吧。”
安陌挑起一边眉毛，目光从桌面移到楚玖脸上，带着一种探询的表情：“……表示什么？”
楚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筷子放下，用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陌陌哄一下我。毕竟我在这里待得好好的，你白天不来跟我商量，晚上睡之前才想起来这件事……那你总要哄我一下吧。”
好吧，合理。
安陌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楚玖旁边，弯下腰，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没有停留很久，也没有立即退开很远。他站起来的时候，楚玖还盯着他的唇瓣，安陌顺势在楚玖的嘴角又碰了一下，极轻的触碰像羽毛轻触丝绸。
安陌直起身，低头看着他：“这样行了吗？”
楚玖好脾气地点头说：“可以。”
安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么好打发啊。
从桌边走回自己的位置时，他甚至还没有收起笑意，但在灯光下没有停留太久。
夜色逐渐深了。防线东段的风比白天更大了，暗色的幕布已经在远处停驻，没有再向前推进。
第二天早上，安陌醒来时楚玖已经不在床上了。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位置，余温已经散了大半，但那里曾经被占用过，可能二十分钟前。
下楼时安陌在桌面上看到了一只倒扣的碗，碗沿微温。底下放着一份煎蛋和几片面包，旁边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只有两个字：“走了。”
那张纸上没有太多的别的字，安陌盯着看了一会儿，小心地把它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低头吃完了那份早餐。
上午七点半，安陌准时出现在防线东段的集合点。
今天的天气没有比昨天更糟，但是云层压得更低。
方舟转移进入B区的工作在后来的半小时里完成了。
安陌站在B区边缘看了整个过程大约五分钟。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已经换上了一件新的灰白色外套，替换了原来那件在上一轮潮汐中被磨损的旧外套。这个人在经过安陌身边时脚步没有放慢，但他偏过头看了安陌一眼，又转了回去。
陈午在安陌旁边站定：“他们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一些。”
安陌没有移开视线：“嗯。”
陈午没有追问安陌那个“嗯”里包含的有没有更多内容。他只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自己负责的防线方向。
今天他负责东段的第二观测点，他不会因为这个其他的细节而改变计划。
安陌在B区边缘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防线东段时，队员们已经到了。
罗远站在墙垛旁边，孙承在一块凸起的墙面上检查自己的装备，郑旭正和赵启、杨成确认通讯线路的连通情况，林觉坐在墙角打开笔记本写备注。
陈午在第二观测点安置设备。防线上的风吹过来时带着比昨天更明显的潮湿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