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陌点了一下头。两人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时，安陌的步幅节奏比来时轻了一些。街道两侧的路灯在日光下还没有开启，但在逐渐变亮的天色中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又是凌晨三点，收到白薇的消息时安陌还真没有睡着。
他侧躺着，眼睛闭着，但意识刚准备下沉。手环就嗡嗡地震动起来，那个瞬间，他睁开眼伸手去够床头柜了。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那行字很短，来源同一个人，没有标点符号：
“又醒了一个”
安陌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放下手环就翻身坐了起来。楚玖这次在他旁边没有动，虽然他呼吸的频率明显地变了。没有开灯，安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开口：“又醒了一个。”
好快，好顺利，又有些......奇怪的犹疑。
楚玖伸手，把安陌一拉，说：“明天早上再去？”
现在太晚了，而且去了也没有办法如何如何，安陌停了一下：“好吧。”
他说完就顺着楚玖的力道重新躺了下来，但没有立刻入睡。窗外的夜色还很浓，窗帘边缘没有透进来任何光。他换了个姿势侧躺着，面朝楚玖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楚玖的手从被子边缘伸过来，碰到了他的手腕。
他握着他的手放在脸颊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
但入睡前的那几分钟，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另一件事。昨天梦里那个画面，当时被楚玖安抚住了，说那只是一个梦。但安陌知道，S-09在方舟处理那些遗留物，这个过程不是没有代价的。它就算不像人，没有血液，但它一定会有其他的消耗方式。
安陌闭上眼睛之前，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你让它快一点。”
楚玖的呼吸停了一瞬：“什么？”
“S-09，”安陌说，“你让它快一点处理完，别拖着。”
也别在外面呆着，赶快回来吧。
楚玖没有回答。但他的另一只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摩挲着安陌的腰，像在确认什么。几秒后，楚玖说：“我知道了。”
安陌没有再说话，手心内的温度让他好好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安陌去医疗中心的时候，走廊里比前几天多了两个人。他认出了其中一人的面孔。先遣队的另一个成员，之前已经苏醒的第一人，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他偏过头看到安陌走过来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安陌回了他一个点头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和他交谈。
他走到白薇站着的病房门口时，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床上坐着一个人，二十五岁左右，短发，面容比前两个苏醒者显得更年轻。他也穿着干净的病号服，正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听到门外有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的方向，像在等什么。
白薇站在安陌旁边：“他醒来大约两个小时了。能说话，能回答问题，能分辨出自己目前的位置。”
“他的记忆呢？”
白薇顿了一下：“比前两个人更完整。他记得自己在方舟的工作内容，也记得赵启明。”
安陌把视线从门上的小窗收回来：“他认识赵启明？”
“他说赵启明在他们离开的前一天来过他们的房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告诉他们‘你们明天就要走了’。”白薇说，“他记得那句话，也记得赵启明说话时的语气很平静。”
安陌沉默了一下：“他还记得别的东西吗？”
“他说他记得一部分方舟内部的布局，尤其是他们被存放的那一层。他说那里有一条通道，通向一个没有被标注在正式图纸上的位置。”
安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一扇门看着那个正坐在床上的人。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试探性地打量来人。
“他说那条通道通向哪里？”安陌问。
“他不确定，”白薇说，“他没有走过。但他知道它存在，因为它在他所在的那一层有一个入口，入口是关着的。有人告诉过他不要靠近那个位置。”
安陌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赵启明告诉他的吗？”
白薇说：“他说不是赵启明，是另一个方舟的人。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只记得那个人的袖口有一道蓝色的边。”
安陌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他回想了一下先遣队制服上的蓝色边线。那曾是他的辨认标记，那些被送来的人身上都有。那道蓝色的边线不是装饰，是身份标记，它出现在方舟内部不同层级的人身上。
“我进去跟他聊聊？”安陌说。
白薇侧身让开门口。安陌推开门走进去时，床上的人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外套上，像在确认他是谁。他没有说话，看着安陌走到床边的椅子前坐下。
安陌没有寒暄：“你还记得赵启明有别的事吗？”
那人想了想：“他说我们明天就要走了，这次出去之后不用再回来......还有就是，他说这里有人等着我们。”
“这里”指的是曙光？
“你知道他指的是谁吗？”
“没有说名字，但他说的原话‘那边有人等着你们’。”那人停了一下，“我当时以为他指的是方舟派过来接应我们的人。”
安陌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接应的人？”
“我以为我们会先到中转点，由曙光的内应接收，然后再接受别的任务。但后来我们到了曙光边界，没有其他人来接收我们。”
安陌在他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时间差。赵启明声称有人会接应，但实际到达曙光后没有接应者出现。那批先遣队被送到边界后停在那里等待，直到有人发现他们。
“你记得那个入口的位置吗？”安陌问。
那人在记忆里搜索一个他很久没有确认过的位置，眨了眨眼：“在我们那一层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灰色的门，没有把手。门和墙壁是同一个颜色。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堵墙。”
安陌站起来：“如果我需要你带我们过去找那个位置，你能找到吗？”
那人服从性很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安陌问的，他睁着眼睛，目光在安陌身上停了一会儿：“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试试。”
安陌走出病房时，白薇还站在走廊里。他把门带上：“他说他记得一条通道的位置，没有被标注在正式图纸上，入口是一扇灰色的门。他说赵启明在临行前告诉他们会有人来接应，但接应的人没有出现。”
白薇没有说话，但她站在原地等安陌说完后沉默了片刻：“方舟内部的灰色门，和赵启明的接应者计划。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更像是一条已经被计划好但未被执行的路线。”
安陌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几步，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下来。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天光亮了一些，云层散开后露出底下浅蓝色的边缘。
楚玖今天倒是在楼下等他，并没有上来。不过他一走下楼梯，楚玖就从墙边直起身，银灰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情况怎么样？”
安陌说简单地把目前的情况给楚玖讲了讲，楚玖听着没有插话，两人并肩走出了医疗中心的大门。走到街上的时候，安陌放慢脚步。他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你昨天晚上，跟它说了吗？”
楚玖的脚步节奏没有变化：“你让我告诉它快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提醒它了。”
“然后？”
楚玖想了一下：“它说，快了。”
第223章 图纸
第三个人醒来之后, 其他的人也在陆陆续续地苏醒。白薇消息的内容比一次更长一些。
“第五个人也已经苏醒，状态稳定。加上之前苏醒的人, 目前五名方舟人员恢复意识。其中一人的记忆片段较为详细，会配合进行方舟内部位置识别。”
安陌回了个嗯就把手环放回桌面了，人想着事，身体不自觉地靠到沙发上。楚玖从楼上走下来，老实地在安陌旁边坐下，也不打扰。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陌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 说：“收拾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