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空茫的银灰色的眼睛。
楚玖……
有冰冷而熟悉的气息在靠近他，黑暗内不知何时出现一丝微弱的光，思绪顺着光，轻缓地跟着。
眼睫颤动了几下，几秒后不动了，躺着的人像是放弃了。蓄了下力，安陌艰难地掀开眼皮。
视野清晰起来，有点亮，安陌闭了闭眼适应这个光线。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别墅卧室的天花板，身下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的味道，还有一股曾经闻到的来自楚玖的熟悉的甜腥气息。
微微偏头，他见到了坐在床边的楚玖。
楚玖还是那个样子，让安陌很安心的样子。他挺直地坐在床边，还握着安陌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他的手温度和安陌一样，握住的力度适中。不会捏疼人，也不让人挣脱。
安陌睁眼偏头看过来时，楚玖的手轻微地紧了一下。动作极小，安陌心里却安定了许多。
他想说句话，张嘴却没有力气。喉咙在冒烟，全身透着一种酸软无力，受伤的右手更是有一种残留的灼痛感。
楚玖银灰色的眼睛里积淀着一些陌生的东西，安陌梳理思绪，同时等楚玖开口。
意识慢慢回笼，隔离室最后的混乱场面，周锐的逼迫，能量的暴走，无尽的黑暗和寒冷……还有，昏迷前似乎感觉到的那份冰冷的安稳。
是楚玖。楚玖回来后把他带回来了。他活下来了。
“……安陌。”楚玖在叫他，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涩，还有几分描述不出的情绪。
“你……”安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用尽全力继续道：“你没事吧？”
王厉说临时外出，但白薇说，楚玖是被王厉不知道用借口支开了。能让S级出动的事，一定很危险。
其实这次，他很害怕，也......很担心。不知道楚玖有没有受伤，又是用什么方式把自己带回来。
楚玖僵了一下。他握着安陌的手没有动，须臾就小幅度摇了摇头。
“没有。”大概觉得摇头不够，他又加了两个字。
安陌松了口气，身体的疲惫在这话下似乎都缓和许多。真是太好了，楚玖没事，他......他也没事。
“那......你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肯定动手了，但是不知道有没有闹出很大的事，像上次训练场那样，把王厉招来了。
楚玖这次没有摇头，他思考了下，思绪从另一端传过来，他说：“他们让你受伤，我带你回来，王厉在，没事。”
他的字变多了，话里的信息也变多了。
停顿了片刻，他补充陈述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他骗我。”
“他骗你什么？”
骗楚玖出去干什么去了，楚玖其实不算傻，怎么就那么自然地出去了。这么想着，身体好像在适应，安陌动了动，无力感渐渐消失。
“废墟，他说，你喜欢猫，我找猫给你，你会开心。”
他的话顺序起来，也越来越容易理解，让安陌又惊又喜。楚玖这样和原先想比真算得上是能说会道了。
安陌把楚玖的话捋顺，楚玖被王厉用找猫给他惊喜的借口支开了。
眼下的青黑在安陌苍白脸上格外明显，楚玖拿指尖轻碰下安陌的手腕，那里现在皮肤光洁，不过却是肉粉色，像是新生出的。
“疼不疼？”
轻柔的指尖让安陌颤抖了下。
安陌没办法说不疼，也说不出疼来。其实他没有想到过楚玖能及时赶到。此刻心里的后怕和感激一股脑的涌上来，夹杂着对这一切发生的无力。他的手没什么力气，但反手去握楚玖的，这个动作让楚玖的眼睛眨巴两下。
“不疼了，我没事。”安陌压下声音里的不稳，“楚玖，又救了我一次。谢谢你。”
楚玖看着他不说话。他不喜欢安陌和他说“谢谢你”。
是的，他不喜欢。
而且此刻的注意力还分散在别的事情上。
安陌苏醒前二十分钟，有一小团粘稠的非牛顿流体从别墅三楼安陌的房间里分离出来，无声无息地穿过墙壁，街道还有半个A区，最终在书籍最多的一栋建筑内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没有五官，但是有一定身高和轮廓，如果白薇在这里，一定会发现，这个人形和楚玖等高。它伸出更小的黑色触须，伸出的过程中逐渐凝实出手指的形状，一本书从书架上被抽出。
《人类情感心理学导论》
书脊开裂，封面老旧，已经褪色。人形用两根手指捏着书脊，打开来，专注的翻页，吸收里面的内容。
一本......又一本......
第28章 触须
安陌对此是毫无所觉的, 他整理思绪，决定把话说开。
有些事, 楚玖得明白，为了两个人好。
“王厉是骗你的。告诉你我喜欢猫是假话，让你去找是......想把我带走。”
安陌说话缓缓地，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以便楚玖能理解。
“他故意把你引开，因为......”
话说到这里，安陌顿住了。因为什么？想研究他, 想迫害他？可他现在还好好活着，王厉的目标不是他, 那就只能是冲着楚玖来的。
刚刚楚玖的回答, “他们让你受伤，我带你回来，王厉在，没事。”这几乎不算是他当时的问题的答案。楚玖做了的事，才是王厉的目的才对。
沉吟几秒, 安陌问：“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楚玖的眉头蹙了一下。
“什么？”
书籍中央，那团没有形状的流体已不再是人形。它趴在阅览室的老旧的长桌上，四周有散落着的七八本书。
管理员每个十分钟经过这里, 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看见，就走开了。
它已经换了好几本书，一页一页地捻起纸角, 边翻页边学习。现在它看的这本书的第七章是关于承诺与信任的。
爱一个人, 就要做到自己答应的事。承诺是爱的语言，兑现承诺是爱的行动。无法兑现的承诺, 比不承诺更伤人。
黑色的触须悬在这几个句子上方，也不翻页了。
这个知识让楚玖的脑内回路出现一瞬间的短暂的空白。
楚玖老实地垂下睫毛，当做听不懂的样子，以此挡住安陌的追问。
这不是谎言。他也没有在违背承诺。安陌说过“尽量不要动手”，但尽量就是尽量。
另一边的触须轻轻蜷起，像垂眸一样，顿了两下。它继续往下翻。
这不是没听清。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安陌很突然的有一种想法，楚玖不想说，或者说在拖延时间。
这样的认知让安陌心脏骤停一瞬。
楚玖从来都是直接行动，陈述，要求。
“你是我的”，“你香”，“关起来”。
他之前不思考怎么回答问题的。除非……这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安陌放轻声音，“楚玖，你......是不是……动手了？”
大手轻微地压了一下。极轻，但安陌感觉出来了，而且不只是手上的感觉，他的心脏有一种被压了一下的错觉。
他等楚玖开口。
三秒。五秒。十秒。
楚玖没有抬眼看安陌，也没有说话，好像想用沉默代替拒绝。这个情况如同一小簇火苗，在安陌的胸腔内轻缓地燃烧起来，既酸涩又难以明言。
楚玖大约是不愿意骗他。
“……我知道了。”安陌又轻声说。
楚玖抬起眼。
安陌说：“你不想说的事，可以不说。”
楚玖歪了下头，又眨了一下眼，似乎觉得不够，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两人的交握在被边，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窗外的天色变暗了。图书馆那边的闭馆铃声响起。
黑色流体缓慢地从桌面上流到地上，书页被触须一一合上，它精确地把每一本都推回原位。它没有带走任何一本书，但已经带走了许多东西。
“不说就不是欺骗。”
穿过墙壁和街道，它终于来到别墅紧闭的窗户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