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背过身去不理他,还抖了抖尾羽,姿态高傲得很。
童子睁开眼,顺着它的目光看过来,笑道:“公子醒了?再有一刻钟就能到苍嶷山山脚了。”
容暄和愣了愣:“这么快?”
他看向下方,星星点点的城镇早已看不见了,连绵不绝的绿色被浅淡云雾遮盖,如同蒙上一层纱,远处轮廓隐约起伏。
“好大啊。”他真情实感地感叹了一句。
可转念一想,这么大的山,想跑出去比销金窟难十倍。
他顿时有些泄气,童子宽慰道:“公子且安心,进出山门皆有青鸟接引,不必靠双腿。”
他大约以为容暄和是被崎岖难行的山路吓到了,容暄和也没解释,含糊“嗯”了一声,再抬头时,小白鸟不见了。
飞走了吗?
青年四下张望,头顶忽然传来淡淡的声音:“在找什么?”
容暄和一僵,抬头往上看去。
一天没见的人立在飞剑之上,一袭白衣被吹得猎猎作响,眉目冷凝,正俯视着他。
他撇了撇嘴,小声道:“随便看看不行吗?”
说完就后悔了。
刚刚还在想要跟苏问川缓和关系,结果一开口就呛了回去。
容暄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脸颊有些发烫。
他说不出“好想你”或者是“咱们和好吧”那样没脸没皮的话,他果然是个很差劲的演员。
“那个……”
青年深吸一口气,犹豫道:“你要不要进来?好像要下雨了。”
他说完就逃兵似的缩回车里,过了几息,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撩开。
苏问川矮身走了进来。
里面的人像被针扎了似的绷直脊背,苏问川在他对面坐下,那双浅褐色眸子静静盯着他。
青年被盯得不自在,埋着头研究了半天手指,总算想到什么,磨磨蹭蹭地起身,给对方倒了杯茶。
他把茶放到苏问川面前,小声道:“这杯茶当赔礼,我那天不该咬你下巴。”
苏问川没接。
“就这样?”男人问。
容暄和僵硬地反问:“那你还要怎么样?”
难道自己也得去外面待两天?
两个人对视半晌,最终还是容暄和先败下阵来。
他慢吞吞起身往外走。
待就待,反正还有一刻钟就落地了。
他才踏出一步,手腕就被拉住,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苏问川旁边,腰上随即多了一条手臂。
“不是说了不准喂狼?”
“我哪有!”容暄和勉强坐起身子,“我、我去外面透透气都不行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
男人的手环在他腰上,没有半点放开的意思:“马上要到了,别乱走。”
提到这一茬,容暄和心里隐隐一动,再度掀开车帘往外望去。
先前在销金窟差点吃了信息差的亏,这次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脑海里急急呼唤:“系统,给我画个下方的平面图!”
只要再接近一点……
容暄和一个劲望着外面,试图用有限的脑容量记住地图,并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动作。
“咔哒。”
脚踝上忽然多了个冰凉的东西。
容暄和回头一看,一枚玉质的锁扣正锁在他的脚踝,莹润光泽在日光下微微流转。他伸手扯了扯,怎么也摘不掉。
青年细白的脚踝被玉锁圈着,无意识蜷了蜷脚趾,足背上青筋若隐若现,脆弱又干净。
“……这是什么意思?”
他傻傻地问。
苏问川瞥他一眼,眸色凉薄,嗓音低沉:“灵锁。”
容暄和被噎了一下,道:“我知道这是灵锁。”
在销金窟时就被锁过一次,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又到了他身上。
苏问川不紧不慢地扯了扯锁链,玉质碰撞声清脆悦耳。
“往后,若无我的准许,”他一字一顿,断绝了青年逃跑的念头:“——你不得离开苍嶷山半步。”
第12章 小容
被看出来了?
容暄和心里直直下坠,嘴上硬撑道:“我又不会乱跑。”
苏问川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最好是。”
逃跑计划就这么泡汤,青年忿忿地踢了一脚,脚踝上的锁链如水一般悄然隐去。
马车穿过云层,苍嶷山的轮廓终于从纱一般的薄雾后徐徐展现。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下方是连绵不绝的高大山脉,主峰直插云霄,山上瀑布似绸缎垂落,瘦骨寒如削,清光翠且重。
山巅之上,更有宫阙层层叠叠,一角赤色斜斜飞出,张牙舞爪,飞檐如鸟展翅,恍若龙宫凤阙,神界仙宫。
容暄和看得睁大了眼,随即忍不住扭头望向苏问川,很想问他为什么把家修得这么复杂。
防谁呢!
没过几息,马车下盘传来落地的轻震。
青年身子晃了晃,对面的人已然起身,回头朝他伸出了手。
容暄和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犹豫了半秒,还是乖乖放了上去。
男人的掌心干燥温暖,握住他的力道不大,却让人挣脱不掉。他被牵着走下马车,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周围传来齐刷刷的声音。
“——恭迎尊主!”
容暄和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马车边围满了人,不论弟子还是杂役,皆半跪在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苏问川语气淡淡:“走吧。”
容暄和小声哦了一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一双眼睛到处乱转,仍然不死心地打量四周布局。
落到地上才能看得真切,山上建筑错落有致,高树掩映,沿着山势一层层往上铺展,影壁、廊柱和檐角随处可见飞鸟纹样,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而起。
山风拂过,满山梧桐沙沙作响。
真的好大啊。
如果不是脚上囚犯似的锁着,他说不定真的会好好欣赏这些美景。
想到这里,容暄和幽幽叹了口气。
旁边的人忽然停下步子。
容暄和心里一紧,条件反射地解释:“我可没跑。”
熟料,苏问川只是捏了个诀。
一只纸鸢凌空飞来,将容暄和一驮。苏问川松开他的手,对后面簇拥的仆婢吩咐了几句,声音不大,容暄和只听清了一句“带他过去”。
下一刻,纸鸢乘风而起,越过重重屋顶,载着他往东边飞去。
几个婢子伴在左右,御风而行,纸鸢的两翼在风里摇摆,青年轻呼一声,紧紧贴在它的主干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下方景致,纸鸢就落了地。
他晕晕乎乎地从纸鸢爬下来,立刻有人扶住他,温声细语道:“公子可还安好?”
“……还好。”
容暄和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从眩晕中缓过来。
他抬起头,面前是一座有些独特的小院,牌匾上没有题字。
它不同于整座山建筑以白、金为主的色调,而是红墙黛瓦,花窗游廊,院中的梧桐树比别处更高些,将整个院落笼在一片青碧色的阴影里。
奇怪的是,容暄和觉得有点眼熟。
领路的仆婢温声道:“这是尊主为您准备的院子,若公子有何需要,告诉下人们便是。”
他仔细想了想,忽然恍然——这不就是刚才在空中看到的那一角赤色吗?
仆婢们带着他走进去,院里陈设十分简洁,仅有基础的床榻,屏风和桌椅,像是无人居住的样子。唯有窗边花几搁着一只白瓷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花,给冷清的屋子添了一点生气。
容暄和转了一圈,见她们还跟在自己身边,有点不自在:“我暂时没什么需要的,你们要不先去做自己的事?”
仆婢微微一笑:“我等是尊主安排来伺候公子的,公子无需客气。”
伺候这两个字一出,容暄和更不自在了,别别扭扭道:“我可以照顾自己……你们还是先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