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万里动风色,大洋茫茫去不还。
竹影之后,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男子坐在躺椅之上,悠悠给怀里的兔子顺毛。
他感应到什么,微微侧首。
两三息后,访客的身影方才从云中显现。
来人一身白衣,眉目冷峻,不苟言笑,行动间颇有几分风尘仆仆。
见到他,男子有些意外地挑眉:“难得见你这般匆忙,不是说还要两三日才到?”
苏问川落在院中,丝毫没有寒暄的意思:“我来取药。”
故友摇摇头,目光落在他嘴唇上,啧啧两声:“哟,这是怎么了,谁能伤到咱们天下无敌的剑尊大人?”
“……无事。”
男人碰了碰嘴唇的伤口,敛眸道:“家里有个不省心的罢了。”
故友好笑地打量着他:“不省心?怕是乐在其中吧?”
还特地带着伤口来见人,他看苏问川是满意得不得了。
话虽如此,男子依然起身去茅屋内取了玉盒,交到他手里,顺口问:“要留下品品新茶么?今年的夏茶味道不错。”
“不了,还要赶路。”苏问川接过玉盒,道了声谢,转身便欲离开。
故友抱着兔子,叹气道:“这么着急,家里那位是个黏人精不成?你可是往日讨不到好茶赖着不走的,如今连口茶都不喝,从这儿回你那苍嶷山不过两三日,这也要赶路?”
黏人么……
自然是有些。
苏问川嗓音放缓了些,似有些无奈:“他醒来若见不到人,是要哭的。”
……
苍嶷山。
容暄和一觉睡到了傍晚,睁眼时,身上好端端地盖着被褥,衣裳也穿得齐整,床边空空荡荡的。
他盯着空位发了一会儿呆,想起睡前那些事,委屈得又想哭。
都怪苏问川。
要打他,要骂他他也认了,怎么偏偏……偏偏要做那种事……
青年翻了个身,整个缩进被子里,眼眶红红的,听到一阵脚步传来。
他身子僵了一下,连忙把被子拉过头顶,正想假装听不见,传来的却是春生的声音。
“公子。”春生唤道:“你醒了吗?药熬好了。”
容暄和坐起来,狐疑道:“什么药?”
他的药不是前几日就停了吗?
春生走过来,把药碗放在桌上,非常自然地替他收拾了一下凌乱的被褥,又顺手拿起被踢到地上的外袍,道:“自然是调养身子的药。”
容暄和现在听不得“调养身子”这几个字。
他正想找借口偷偷倒掉,却见春生没有盯着他喝完的意思,放下碗就要出门。
容暄和忍了又忍,终于在童子快走到门口时,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那个……苏问川呢?”
他问完咬了咬唇,垂下眼,不自在地别过了脸。
春生停住脚步,似乎酝酿了一下情绪,回过头时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愁容。
他夸张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尊主病了。”
病了?
容暄和愣了一下,真正该病的是自己才对吧!
苏问川看着那么龙精虎猛,又是修士,哪里可能生病?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春生移开了视线,胡乱找了个理由:“哦,那个啊,是心病。”
童子指着心口,唉声叹气道:“尊主这里难受,嘴上又受了伤,如今正低落呢,公子要不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实则黏人的另有其人
第61章 夜访
容暄和一听就知道春生在说鬼话。
挨欺负的是他, 又不是苏问川,哪有恶人先告状的。
他气愤愤地转过头,道:“不去!”
春生唉了一声:“公子当真不去?”
见他不为所动, 童子又唉了好几声, 一声比一声重。
“尊主这病和伤怕是好不了了……”
容暄和掏了掏耳朵,全当没听见。
他也难受, 他的屁股还遭了不该遭的罪呢, 青年不爽地想。
他只是睡了一觉,又不是记忆刷新了, 醒来就记不得苏问川做了什么。
春生见他实在不接招, 只好讪讪退了出去。
晚膳过后,容暄和出门透气, 苍嶷山的弟子们见他出来,不着痕迹地互相挤了挤眼睛,紧接着便有人用极不自然地对身边的同门感叹:“呜呼哀哉!尊主病得那般重, 这可如何是好……”
另一个人立刻接上:“嘘, 你也不怕让容公子听见,尊主特地嘱咐过不要告诉容公子的!”
容暄和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 眼皮不免跳了一下。
——有人告诉过他们,讲悄悄话不用这么大声吗?
漂亮的青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那群弟子立刻噤了声, 换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你们刚才说什么?”
他陪着演道。
“容公子, 您怎么来了?我等方才……唉!”
为首的弟子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摇头叹息:“无事, 公子还是别多问了。”
另一个弟子帮腔道:“就是就是, 我们可没提到尊主!”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容暄和道:“……我也没问你们尊主。”
藍鉎柠檬这话一出,那两个弟子挤眉弄眼, 俨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一句。
青年好心地给他们递话头:“怎么,你们尊主病得要死啦?”
“对对对!”
为首弟子见他上钩,激动道:“容公子要不要……”
“当然要。”
容暄和冷笑着打断了弟子,道:“等他真死了,我就给他风风光光大办一场,请全修真界来吃席,摆个七天七夜的流水宴,保管他走得体面尊贵——你们觉得如何?”
还敢让弟子来演戏,他看苏问川分明好得很。
“啊,这……”
弟子哪里还敢说话,心里直叫苦也。
这话由容公子说出来便罢了,他们可万万不能接!
容暄和才不管那么多,骂完掉头就走,巴不得苏问川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当晚,苏问川当真没有回寝殿。
第二天,第三天都未见到人,青年心里纵使有再多闷气,也不免开始有些忐忑。
难道苏问川真的被他咒死了?
……不会吧。
他心中惴惴,强忍着没去问,连小白鸟来找他也没理,结果出门时,前几日那几个说台词弟子见了他,居然一个个躲闪不及。
“你们这是作甚?”
容暄和心里咯噔一声,越发害怕猜想成真。
弟子们脸色为难,支支吾吾推推拉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问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小白鸟蹲在他肩头,神气地叫了几声,最后终于有人拗不过,面色沉痛地告诉他:“尊主他……”
容暄和蹙眉:“难道他真的……?”
青年心里砰砰跳了起来。
完了,苏问川真死了,他该怎么办?
白神乌那边似乎规矩很大的样子,万一听说他把苏问川克死了,找上门要他赔命又怎么办?
弟子生怕他又像那天一样语出惊人,连珠炮似的道:“尊主郁郁寡欢黯然销魂心如刀绞已在炼药阁待了三天三夜不许任何人前去探望弟子怕他凶多吉少特此恳请容公子前去探望!”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旁边有人立刻接力道:“心病难医,心病难医啊!”
青年不蹙眉了。
还活着呢,白担心了。
小白鸟赞赏地叫了一声。
第三个弟子再接再厉道:“说到底哪里有什么丹药能治心病的?不过是解铃还须系铃人罢了。”
几人都意味深长地看了容暄和一眼。
容暄和脚步顿了顿,随后毫不留情地进了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