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是不可能的。苗鸿远嫌弃地直摇头。
苗伟勇但凡有一点顺从父亲的征兆,他也不至于在黄铁城去运他那个脏兮兮的铁矿了。迄今为止,这对苗家父子的关系依旧不是很热络。
但……好歹是儿子自满的事业。
苗鸿远怅然地想:好歹在死前去看一眼,体验一把。
他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多多了解一下这个以前忽视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未来自有他的父亲去担忧,而他只想去看一眼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活着的孩子。
苗鸿远沧桑的左手搭在客厅的门把手上。
正当他打算推门直入时,他握住门把手的手忽然停在了原地。苗鸿远的视线缓慢地移向了木门和地板之间显露出来的一道浅浅的黑影上。
如果他记得没错,门扉后可没有什么能阻挡光线的存在。
苗鸿远本该开门的左手再次缓慢地移向了门扉旁的开关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暂居的公寓,他自然清楚情况。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年迈的老头子暂住。倘使真的做出亮灯的行为,说不定会变相激怒这位深更半夜的“拜访者”。可他最近有做什么值得封口的吗?
苗鸿远的额头冷汗直冒。
他当前的会议只是一次普通的会议,会议的发起机关是铁路局,会议的话题是“如何降低火车出事率及如何修复定安城-海淀城的废弃铁路线”的讨论会。
这些内容根本谈不上能被封口。
所以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值得被人特意封口?
正当苗鸿远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道如大提琴般低沉优雅的男声响起:“既然都发现我了,何不直接进来呢?苗老爷子,你说对吧?”
苗鸿远的身体骤然一僵。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神色凝重地像是要即将奔赴一场鸿门宴。伴随着他的走动,脚下的木制地板适当地发出了些许吱嘎声。苗鸿远的心中有了答案。
是这地板的响声暴露了他的行踪。
但现在懊恼也已经无济于事了。苗鸿远硬着头皮,推开了客厅的木门厉声道:“我可不知晓今天有访客前来。”
他的这一番话语说得宏伟且大声,但暗杀者早已看出了他的虚张声势。
“不必如此。”暗杀者随意地单手托腮,唇角含笑道,“你我都清楚附近方圆十几公里并无居民居住,又或者是……苗老爷子难道是觉得我的听力不不如你吗?”
彻底被看破了。苗鸿远的脸上又羞又恼。
他深知自己的实力早已随着年龄的增长衰退,现在的他根本无力迎战能够单独潜入的暗杀者。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能利用对方对周边地区的不了解狐假虎威,然而这点已经被看破了。
趁着皎洁的月光,苗鸿远暗自打量着这位半夜拜访的杀手。
杀手佩戴着一副精致的遮掩面具,赤红的竖瞳如一缕火焰在黑暗里摇曳。他坐姿随意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燕尾服的衣料折叠在沙发的靠垫上,一双漆黑的皮靴发射着月亮的微光。
苗鸿远的双眸不由得皱起来。
暗杀者的年龄应该在二三十岁区间,至于他赤红的双眸……相当有辨识度,相当令人在意。苗鸿远语气冷静,但参杂了一丝疑惑:“我可不知道我和感染者有什么纠纷。”
“你是谁派过来?”
纵观苗鸿远的前半生,他在中央城接触过不少脏活累活,也为议会做过不少脏活累活。苗鸿远早有自己被人封口的准备,即便他已经幸运地活到了现在。
但过来封口他的绝不可能是感染者!
中央城最不齿的就是感染者,没有任何一个世家敢于和感染者维持关系。哪怕感染者的是自己的亲生兄弟,也不例外。
“这句话说来挺可笑的。”暗杀者唇角勾起一抹游刃有余的笑意,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就不能是代表我自己来的吗?还是说,难道不够资格代表我自己吗?”
这个反问相当刁钻。
苗鸿远艰难地回答:“当然可以,只是……我不清楚我和感染者会有什么纠纷……”
“为什么就一定要揪着我感染者的身份不放呢?”暗杀者故作忧郁地长叹一声,随后冷声道,“还是说——苗老爷子只看得出这一点信息吗?那可太令我失望了。”
“这……”苗鸿远顿时冷汗直冒。
他确实过于关注感染者的身份了,苗鸿远曾接触过感染者,但都只是无心之举。世家的人极少会被感染,他们推崇强强联合,以联姻来获取一代又一代的优良基因。
而异能者天生就拥有感染抗性,他们是最不可能被感染的群体。
这是异能体系能在联邦长久延续的又一证据。
难道是不知道哪里的平民过来寻仇吗?他这种只在幕后辅助的小虾米值得一位感染者大老远跑来复仇吗?苗鸿远内心满是对这件事的不可置信。
不对不对——苗鸿远赶紧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他一脸警惕地打量这位暗杀者。
尽管客厅昏暗异常,但依然能借助月光看清来者的身形。暗杀者仅仅只是随意地坐在简陋的室内,却硬生生提高了客厅的奢华程度。他的举手投足皆是浑然天成的优雅,绝不是平民该有的模样。
苗鸿远皱眉道:“你是谁?”
尽管猜测范围已经进一步缩小了,但他依旧没能猜出来者的身份。即便他见识的世家众多,当中却没有任何一个世家弟子能与眼前的暗杀者吻合。
“看来是我过于为难老人家了。”暗杀者听后轻叹。
但很快他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指明道:“但倘使您真的能知晓我,你也不至于和儿孙蜗居在这一座小小的北方城镇。”
苗鸿远沉默:“……”
尽管事情令人难堪,但确实是事实。
他的儿孙因为他们过于平庸的异能,以至于无法继承到苗家子弟该有的人脉。苗鸿远更是在那次中央城出走后被孤立出了中央城的圈子。
他因此无法获得最新的联邦情报。
或许青年早已被中央城的世家们知晓,但对于一个早在八九年前就被驱除出中央城的核心圈的老人家来说,青年只是一位身份未知的暗杀者(存疑)。
“有话请直说吧。”苗鸿远冷声道,“我想你特地和我说了这么多话,应该不是因为好玩吧?”
尽管身体因为年龄的增长变得衰老虚弱,但该有的敏锐觉察依旧有。正是因为如此,苗鸿远才会被邀请参与这次的铁路会议,也正因为如此,他还能在中央城的权力圈内说得上话。
“厉害呀。”青年适当地鼓了一声掌道,“这么看来,你的儿孙完全不如你呀。”
“你做了什么?!”
苗鸿远的身体骤然紧绷。
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的苗鸿远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冷静地开口道:“他们和中央城的事情无关,请不要将他们卷进来!不然我是绝对不会配合你的!”
“呵呵……”青年闻言低笑了几声。
看在眼前人为自己贡献的夸张的脸部表演,青年漫不经心地说道:“请不要在意。我只是想感叹一句罢了。他们都挺笨的,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能确定你在定安城。”
什么在定安城停留一段时间,简直是把位置彻底暴露给他了。
苗鸿远沉默,苗鸿远无言,苗鸿远呆若木鸡:“……”
这比杀了他都还难受啊!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儿孙平庸无能,但也没想到他们直接将自己的所在地点透露出来了。话说,是被套话出来,还是其他的透露办法?到底是哪种透露办法啊?
苗鸿远的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青年见此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他利索地放下自己翘起的二郎腿,语气优雅道:“你记得21年前吗?”
“21年前?”
过于悠久的年历让苗鸿远的脸上闪过一丝恍惚。21年前发生的事情挺多的,但他知晓且接触过的事情只有一件……在意识到什么后,苗鸿远瞪大了双眸:“你是黎家的人?不,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