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风悠悠些许遗憾地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谢长安。
风悠悠自然能读懂谢长安刚刚的反应。
从她第一次和谢长安接触为止，她就发现谢长安对纪青怀有一种混杂着仰慕、向往、自卑等感情的复杂心绪。但纪青很明显不需要这样的仰慕。
啧啧啧，看来谢长安的“追星”之路还远呀。
房间内也因此陷入安静。
察觉到话题的结束，纪青语气平静道：“既然问题就结束了，那现在直接步入正题吧。”
“好。”风悠悠回答道。
“你直接说吧。”谢长安随后接话。
于是在得到准确无误的回答后，三人终于开始了救援行动的探讨。这一夜也注定是漫长的。
*
第五天下午19点08分，墟城城内。
何禾发觉小少爷今天的心情格外好。
虽然小少爷本身就是有些跳脱乐观的性格，但何禾内心不免得涌现了一丝怪异。他深感奇怪地想到：为什么感觉自己比他更像是人质呢？真的会有人质能这么率性的吗？
他突然有些读不懂游星落了。
在又一次地把晚餐端给游星落后，何禾老实地搬起了那张小矮凳，坐在了角落。
今天的晚餐是土豆肉末盖饭。成块的土豆被炖得烂熟，零星的肉末混迹在土豆之间分外稀少。何禾注视着手中黏糊糊的盖饭，内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到底是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待在这里？
以往偶尔想过的问题不由分说地涌现在他的脑海中，像是尖刺般把何禾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灵刺破了一个巨大的洞。何禾经常告诫自己要学会适应这一切，要去想想外面的天空。
墟城外的天空肯定很蓝很明亮。
何禾从小就向往着外面的世界。虽然他出生于墟城，虽然从未有过长辈向他讲述过墟城外的天地，但他经常能听到墟城的民众、青龙帮的成员聊起他们眼里的外面。
那里比墟城安定很多，也比墟城自由很多。
只是……
当时间走到今日，当他听闻小少爷的话语，何禾觉得：外面的世界和这里实际上没什么不同。
他一直以来将离开墟城的自己代入异能者的身份，可如果不是异能者呢？
何禾的心底涌现起了惶恐。
他在墟城的这么多年来，也曾听过逃往墟城的人感叹过：实际上都差不多的。世界一直都是异能者的世界，普通人也只是异能者的陪衬，没有什么不同的……没什么不同吗……
“何禾，你还要吗？”
正当何禾情绪紧绷之际，床上盘腿而坐的游星落冲着何禾喊道。
何禾的思绪这下也终于摆脱了刚刚的低沉。他下意识地皱眉道：“这次又吃不下吗？虽然卖相不是很好，但土豆肉末很好吃的，你已经连续四天都把晚餐给我吃的啊。”
“可是啊，还是没什么胃口呀。”游星落小声嘟囔道。
食物讲究色香味。
失去了色香，再美味的食物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坨黏糊糊的“猪食”。游星落感觉就连寡淡无味的营养剂都比这一份晚餐要好得多，但可惜的是——
营养剂在墟城竟然算得上是稀缺品。
以何禾在帮派内的地位，自然也是给他搞不到手的。于是游星落只能一边勉强下咽，一边尽可能地把多余的食物转移到何禾的碗里。
然而今晚的他有要事办，所以还是得多吃一点。
游星落边把土豆扒拉到何禾递过来的碗里，边思考着晚上怎么保存体力，好不拖后腿。他的内心忽然涌现起了些许自豪：瞧，自己还是很配合，是值得夸奖的。
何禾见此倒也没什么想法。
因为游星落世家小少爷的身份，何禾打从心底觉得游星落做出的任何一个行为都是可能的。游星落肯定吃过比这碗饭菜更好的饭菜，游星落肯定住过比这个房间更好的房间，游星落肯定……
“你是不是很幸福？”何禾突然开口。
游星落闻言拿着刀叉的手一顿。他抬头望向何禾，正好对上何禾暗藏着些许落寞的眼神中。
他幸福吗？
游星落的黑眸掠过一丝迷茫。他能理解何禾为何询问这句话，可能是他这段时间的表现的原因，也可能是他身份的原因。
对于一个墟城底层出身的12岁男孩来说，游星落所拥有的本身就代表着“幸福”。
可这能是幸福吗？
“不，我并不觉得我很幸福。”游星落摇头。
但在说完这一句后，游星落神色平静地强调道：“最起码度过的绝大多数时间内，我都是不幸福的。”
“你有什么不幸福的？”何禾皱眉。
“是啊，我有什么不幸福的呢？”游星落听后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何禾的话语。
如果要说现在，他确实是轻松的、愉悦的。
因为纪青找到了他，他不再是孤独一人。眼前的困境很快就能被打破，而他也很快便能回归正轨，去做自己的游家族长，去做自己的联邦议员，最重要的是——
去继续上他重要的高中。
在游星落上那所学校前，他从未觉得上学有什么必要的。废土的高中实际上和颁发行业资格证的补习班类似，重要的是那一张文凭，而不是那三年的高中生活。
只要游星落愿意，他随时都能无条件地拿到任何一所高中的文凭。
但是啊……
游星落遇见的某人曾给过他这样的建议：建议他去上一下学。祂觉得孩子就是应该在成年前上学，而不是早早地决定了未来的终点，考虑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信了，也去上了。
而在那之后的，游星落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原来自己一直都是不幸的。
家族的期待、职责的重担、种族的未来……许许多多崇高宏大的事物一直约束着他，甚至让他没办法安稳地坐下来和朋友唠嗑。因为明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暗处更游有无数双手试图把他拉下马。
因为从未有过体会，自然也感触不到。
但这件事对于小孩子太过生涩难懂了，游星落呢喃一声道：“因为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所拥有的事物都是不同的。你觉得我很幸福的原因在于：我拥有了你所渴望，但无法拥有的事物。”
何禾听后沉默。
他必须得承认游星落说得很对。这个在见面第一天就自称为“先知”的世家小少爷经常会说出一些很值得信服的话语，所以……小少爷真的是先知吗？
像他见识过的、新闻报道出现的那些先知一样？
何禾的心底再度涌现出了一丝迷茫。不是他不想相信游星落，只是先知这个身份太容易假冒了。何禾曾见过不少人动这个歪脑筋，也见过不少人想要借此坑蒙拐骗。
预言是最容易冒充，也最难冒充的异能。
于是何禾询问道：“如果你真是先知，那你是不是也能看见我的未来？”
游星落对此陷入沉默。
游星落这样的反应反而坐实了何禾心中的猜测。何禾失望道：“所以，你也是假的？”
他就知道会是假的。何禾暗自生闷气。
“我当然不可能是假的。”游星落闷闷不乐地反驳，“但是这件事对于你我来说，都不太好。而且如果替你预言的话，我又能得到什么？我什么都不能得到。”
“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能%#——”何禾听后相当生气，但很快他就说不出来话来。
他望着手中黏糊糊的盖饭，心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正如游星落所说，游星落什么都得不到。这碗对于何禾相当美味的土豆肉末盖饭，在游星落眼里也不过是一碗难以下咽的、连营养剂都不如的猪食。
“很多人都接受不了自己的命运的。”游星落的话语分外沉稳，“命运正是因为未知，所以才值得他们去抗争。即便有些人能在此之后清醒地找出第二条道路，但那样的人终究是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