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习惯寂静的植物们,如此盛大的交流前所未有。
可唯独祂们的客人不知晓。
那位白发碧眸的人型访客蹙着一双秀丽的眼睫,安静地伫立原地,等待着某个存在将自己引导至正确的碰面地点。而祂那时见到青时很惊讶,也曾询问道:“你为什么是人型的?”
现在回想起来,翠玉觉得是自己的好奇心害了自己。
如果不是祂最先向青搭话,青就不会请求祂带领自己找到祂们的母亲,也就是这座雨林的领主。而如果祂中途没有和青聊太多,让青起了些许的兴趣,母亲就不会饶有兴趣地建议青带离祂。
于是——
祂就这么离开了长久栖息的故乡,就这么跟着某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的旅者踏上了旅行。
翠玉的眼底掠过一丝怀念。
随后的很多年,懵懂无知的他都不知道青的具体年龄,只知道青是一个比自己厉害的、人类居住的大陆出身的异种。而等到他知道青连一百年都没活过时,他的天瞬间塌了。
他那时叩问自己:青的童年怎么能如此短暂,如此动荡?
即便是被族群自小委以重任的他,也曾有过漫长的、安宁的童年。但青的童年显然是和“安宁”“平静”这些词汇联系不起来的、截然不同的存在,青过早地拥抱了纷争和动摇。
异种的岁月过于漫长。
他希望青能趁现在享受为数不多的安宁,也希望青能在悠久的未来能平和地回忆此刻。
只是现况不如他所愿……
翠玉语气绝望道:“我觉得你们俩的碰面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的……”
纪青:“?”
翠玉咬牙切齿道:“那家伙绝对继承了上任君主的记忆,然后现在是故意来找麻烦的。”
纪青:“冷静点,翠玉。”
但话题怎么就转到这里来了?纪青对此一头雾水。
下一秒,翠玉就立马阐明了自己的猜测:“青,如果那家伙有做出什么主动勾引的事,麻烦你一定严肃拒绝她。”
纪青:“……”
原来是担心色诱吗?纪青瞬间哭笑不得。他随口调侃的一句“情债”怎么就成真了呢?
纪青只好委婉道:“比起这个,要不讲讲别的?”
翠玉哀叹:“好。”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纪青顺利地得到了异种内部的情报。但因为翠玉很少参与纪青的活动,很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待在原地,所以为避免转述出错,翠玉最先讲的是异种间的常识。
异种的阵营通常分为三个阵营:天空,陆地和海洋。
大多数异种的物种都会广泛分布于三大阵营,通常都是不会特意区分物种对应的阵营,就好比说:植物异种的阵营可能会归属是陆地或海洋,但归属于两个阵营的祂们极有可能没交流过。
翠玉特地提及:
这种情况下,树木专用的交流频率都可能有差异,大概率只能借助心灵感应沟通。
莫名有些像是方言……纪青出神地想。
上海人和福建人交谈可能也要用到普通话吧?纪青虽然没见过,但能想象得出两个地域的人们用方言交谈时的一脸迷茫。
翠玉继续道:“此外就是三个阵营的风格。”
“海洋阵营通常封闭守旧,极少参与其他阵营的纠纷。祂们在遇见自己阵营的成员和其余两个阵营的异种冲突时,通常也是不会管制,只会冷眼旁观。”
“陆地阵营的异种数量是最多的,同样也是物种种类最繁多的。根据我传承的族群记忆,很多异种之王都曾归属于陆地,我所在的植物种群也曾传承过异种君主的位置。”
“唔……但该怎么说呢……”翠玉的话语逐渐减弱。
他边琢磨边喃喃道:“通常情况下,我所在的植物种群担当异种君主的时机都是在文明发展到繁华时期,需要顶端的君主放权给下面的诸侯的时候。好吧,我承认我们种群的特征有些明显……”
纪青闻言忍俊不禁:“确实是挺明显的。”
“最后,就是青你归属的天空阵营。”翠玉道,“相比其他两大阵营,天空阵营更加分散游离。祂们中的多数通常都不会以家族活动,也不会选择传承族群记忆。”
纪青惊叹:“噢?”
这点倒是和自己过去的行为巧妙地对照上了。
“天空阵营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即是:位于阵营顶端的存在几乎都是从其他物种进化而来的,并且这个进化是独立于族群的,只属于祂们自身的。”翠玉解释道,“比如我曾经提过的鲲鸟,他的前身是海洋阵营的鲸。”
“等到他进化出了羽翼后,他就脱离了鲸的族群,成为了我们认知里的‘幻想种’。”
纪青勾起唇角:“莫名有意思起来了。”
难怪就没有异种怀疑他的来历,难怪所有见识到他的异种都默认他为天空阵营,因为天空阵营就是这么神奇的阵营。纪青听后甚至敢肯定:这个阵营内部是分散的、不交流的。
“这么说的话,天空那边应该很少能出现赢下王选的人吧?”纪青莫名忍笑。
倘使一个天空阵营的幻想种想要参与王选,那祂必然要面对以下两个问题:没有族群支持,没有阵营支持。族群是在祂选择自身进化的那一刻就脱离了,阵营是根本没有阵营助力。
天空就是一盘散沙。
而之后,留给这位幻想种的唯一渠道就是:获得其他阵营的支持或自己收复侍从,建立危险区。
“唔……”纪青的心底无端浮现出了几分微妙。
他当年特意带走翠玉该不会就是这个意图吧?
翠玉闻言忧郁道:“然而现实是:只要天空阵营那边有人能参加王选,最后通常都能顺利登基的。”
“为什么呢?”
“因为进化本就是优势。”翠玉解释道。
“那我明白了。”纪青感叹。
这件事倒也实属正常。倘使进化没办法带来什么,那为什么还要特意脱离自己的族群,远离自己熟悉的环境?从来不是想要远离家族,而是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样的理念倒是挺让纪青喜欢的。
至于海岛事件……纪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沉思。
他先前是没意识到自己和阿黛尔认识,但现在看来阿黛尔应该是有受过自己的影响。只是她意图达成的是种群的进化,而不是个人的进化。
翠玉忽然呼喊了一声:“青。”
“嗯?”纪青诧异地抬头。
翠玉担忧道:“你先前说:你有了些许模糊的印象。我能具体问下你想起了什么吗?”
“……”纪青沉默。
“都是一些和异种,和现在无关紧要的画面。”他故作冷淡地指出道,“不用担忧我,翠玉。既然我以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你们坦然相处,现在也能做到这些。”
“你应当相信我的实力。”
翠玉轻声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我的王。”
只是现况着实令他担忧。翠玉记得纪青当初说的明明是很快就会恢复记忆,但怎么现在都没有?想来是他的王没有对他说真话吧。
想罢,翠玉长叹一声。
他口吻尽量温和道:“那我先行告退吧。”
“再见。”纪青回道。
于是终端屏幕随即熄灭,寝室重新回归黑暗。
纪青端坐在床边,安静地凝视那些被窗帘遮蔽的微光。他的耳畔依旧回荡着翠玉温和的询问,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并非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是最先想起的记忆恰好是他最不愿想起的。
纪青记得——
穿越前的那天正值大学暑假,他打算约朋友打电玩。
妈妈笑着给他开了门,并叮嘱他晚上早点回家,不要玩得太晚。爸爸那天加班,但爸爸答应了明天全家人一起去隔壁省出游,回来的路上一起去超市进货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