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雨里站了很久,心绪无比平静。
他看到了陆归然的困境,所以他更加肯定,一定要拿下明年新锐积分赛的第一名,然后站到陆归然面前。
*
“滴滴”,床头的闹钟再次响起。
陆归然却被困在梦魇里,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他又做了那个可怕的噩梦,梦里他三次输给KD,第一次已经应验了,连选出来的阵容都差不多,在梦里他迅速调整了战略,但每次不是输在这里,就是输在那里,KD仿佛是AM的复制版,又永远都比他们多一步……
闹钟响了五分钟,陆归然才脱离困境。
梦里的压迫感反噬到他身上,他冲到厕所吐了起来。
第三次输给KD后,他抑郁症发作,还曾出现过严重的躯体化,他被秘密送到医院接受治疗,吞进喉咙里的药多到数不清。
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他给林添发消息。
他甚至都没有告诉具体情况,对方就耐心地安慰起了他。
所有人都不允许他失败,陆青也接受不了他走上母亲的老路,不愿意承认他真的生病了,在媒体面前更是全面否认,整个社会对他的容忍度也都在降低。
只有林添,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在他面前自己可以毫无保留地倾述自己的心事,他靠着林添强大的精神力,强撑到治疗的最后一个阶段。
出院的那天,他看着镜子里没有打理的长发,整个人都很颓丧。
这是陆青绝对不允许出现的样子,但他却觉得,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自己,一个有弱点、会失败、会害怕的陆归然。
于是他没有剪掉,就这样回归了大众视线。
他朝着林添走过去,想让他看到自己最真实的样子,想告诉他自己就是一尾游鱼,想放下自己的姿态,想真心和他见面,只在他面前做一个普通人。
结果还没有走近,就看到林添在采访的镜头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都得到那么多了,心疼心疼我们这些没机会的人吧……”
陆归然的脚步被钉在原地,没办法再前进一步。
他发现自己想象得太好了,以为林添知道自己就是一尾游鱼后,也能接受他,可事实上,自己在林添眼里,就是一个靠爸爸垄断资源的皇太子,根本不会成为他安慰的对象。
陆归然也是那一刻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以为自己有了朋友,但其实是他骗来的。
谎言不会成真,而偏见永远存在。
从一开始就用假身份,就注定不会成真。
陆归然慢慢后退,删掉好友,礼貌退出林添的世界。
他剪掉长发,重回赛场,毫不留情地将林添击败,然后在采访时,延续不和传言的同时也是回击林添:“他确实还差得远。”
林添站在人群里,看了他很久。
他也看了林添很久,只是他看不清楚林添的表情,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股无形的力量,不断将他梦境里抽离……
陆归然再次开始生理性呕吐,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觉得胃部绞痛,好像发生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整个身体都在生理性地厌恶自己。
房门被敲响,响起保姆担心的声音:“小然,你醒了吗?你今天有没有复烧?要不要我进来量一下体温。”
陆归然摇头,连说不需要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发白,面色却很红,很明显又开始复烧了,他回国后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发低烧,怎么都根治不了,然后做那些怪梦。
他强撑着出去,跟保姆说:“不用了,我自己下来。”
洗完脸,整理好自己,他无力地坐在床边,又开始想梦里的事。
他已经有些分不清哪些是发生过的,哪些没有发生过,他刷了会儿手机,看那些人骂了什么,反而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了。
他应该是输了比赛,又刚好发烧,才会胡思乱想。
只是想到自己在梦里对林添说了那样的话,还是很难过,心里也突然愧疚得不行,忍不住打开社交平台,窥探林添的生活。
他最近发的是一张照片,刚好是他输掉比赛的第二天,天空放晴了,林添随手拍了一张光线最好的位置,配文:总会雨过天晴。
陆归然猛地站了起来,心脏狂跳。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林添的这句话是发给他看的。
但不管是不是,他现在都无比地想要见到对方。
陆归然拿上外套,迅速下楼,保姆看他饭都没吃,连忙追上去,“小然,什么事这么着急?你现在还没有完全退烧,需要在家里静养……”
他来不及解释,打了车就离开。
*
林添也没想到,自己能在宿舍楼下碰到陆归然。
开春的天气还是很凉,陆归然裹着黑色外套,戴了口罩,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落在林添身上,“聊聊?”
林添想说,陆归然吃什么长大的?
明明小学的时候还差不多高,为什么现在腿能这么长?
林添冷着脸,倒也没有第一时间走,“不是说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吗?”
陆归然声音严肃:“所以我戴了口罩。”
林添:???
陆归然忽然上前,拽住他的手,林添力气也大,拉了两下都没拉走,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陆归然先开口了,声音冷然,甚至带着一丝威胁:“等会会有人经过,你也不想被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吧?”
林添:?
怎么听都很奇怪啊……
林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走,反正就是莫名其妙地过去了。
两人来到废弃的教学楼下,还特意选了个角落,谁也不想被其他人看到,林添站在墙角,双手抱胸,语气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归然盯着林添,发现双方虽然四年没说过话了,但对方仍旧是他熟悉的样子,站在他面前也完全不会觉得陌生,“你长高了。”
憋了半天,就憋这么一句?
林添被气到了,他看着对方明显长过自己的腿,认定对方在羞辱自己,气得丢下一句:“你TM才长高了!”
转身就走。
手臂被用力拽住,陆归然的掌心很大,力气很大,他生怕林添又跑了,觉得一只手不够,就伸了两只手固定,“林添,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我当年不是故意放水的,你鼠标坏了,我以为是你在让我,所以我才收了手。”
林添当时被陆归然气疯了,没想太多。
其实现在想想,以陆归然的性格,他确实很难做出违背规则的举动,如果那场比赛自己没有异常,他其实不太可能做出羞辱对手的事。
有时候林添也挺佩服陆归然,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他能在心里憋四年。
林添不接受他的解释,准备挣脱他的手,甩他一句:“知道了,回去吧。”
然后潇洒离去。
结果挣脱了半天,脸都挣红了,愣是没有挣脱陆归然一根手指头,对方执着得像头倔驴,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眼眶发红。
林添挣不脱,但气势不能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吗?”
“哈?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不想跟胆小鬼做朋友。”
陆归然整个人愣怔住了,缓缓松了手。
林添直接挑明:“如果你早两年跟我解释,我或许会接受,但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陆归然,你习惯待在安全区,赛场上是,现实中也是,可有些事需要踏出安全区才能做到,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他拉拢衣领,毫不留情:“你就待在你的舒适区吧,我迟早会打败你。”
陆归然的睫毛颤了一下,意识到林添在说什么,站在原地很久,看林添走远了,脚步不由自主就跟了上去,“你那天看我的比赛了?”
“那是世界赛总决赛,就算我不看,别人也会在宿舍看。”
陆归然忽然就没有说话了,脚步也没有继续跟,林添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对方就那样站在树荫下,盯着自己,口罩遮挡着,看不到他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