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缩在她臂弯里,那双圆眼隔着几步的距离望过来,在看见江眠生的一瞬间,内折的耳朵微微朝前转了一下。
“我在疗养院后门捡到它的,”孙阿姨这样说,“蹲在墙根下叫了一整天,嗓子都哑了。我找人算过,说这猫跟你有缘分。”
江眠生低头看着它。
小猫伸出粉色的肉垫,搭上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江眠生微微一愣,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印象,但是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最近的记忆越来越差,有时候喝药都会喝两次,基本做过的事情,见过的人都容易忘记。
“……好丑。”
半晌,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低头看了看那双圆眼,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好像有点眼熟。”江眠生皱了下眉。
孙阿姨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你们说不定见过呢。我听说它这几天就在疗养院门口转悠。”
“可能吧……我不记得了。”
话音刚落,那只奶猫忽然炸了猫,朝他嗷嗷嗷叫了几声。
江眠生:“……”
最后还是妥协,把它一起塞进后备箱,带回了他的家里。
走之前,江眠生又去后山。
把日月石拿了回来。
……
小猫的到来确实让他有了那么一点活气。
江眠生每天给它冲羊奶,看着它小口小口地喝完,午后会把它放在膝盖上晒太阳,看它四仰八叉地翻过肚皮。
孙阿姨说:“有了小猫,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江眠生只是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况日下,因为他开始记不清更多事情。
一开始只是栗遥的样貌,声音,和他经历过的事情,到最后,爱人的名字,他都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小猫蹭了蹭他的脚,把江眠生的意识唤回来,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小猫,准备给他起一个名字。
过了半晌,江眠生给它取名叫“遥遥”。
遥远的遥。
遥远的人,早日回家。
“需要给他取个姓吗?一般小猫都随主人姓呢。”孙阿姨有次来看他,这样说。
江眠生犹豫了一下,“不了吧。”
如果可以选择,小猫应该不会想要跟他这样狼狈不堪的人姓。
江眠生把那张旧画像放在书桌上,搁在药瓶后面。
画里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圆眼,却让江眠生每次看见,都觉得心里有一股暖流。
遥遥有时会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拱他的手腕,然后仰起脸来望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圆眼里映着他的倒影,小猫软乎乎地朝他咕噜,翻出肚皮,好像想要逗他笑。
可即便如此,江眠生的病情也依旧在逐渐加重。
他不见人,也不愿意社交,药因为忘性大总是乱吃,一日三餐根本没办法正常进食,经常吃下去就吐出来。
有次他从卫生间出来,看见遥遥站在原地惊恐地看着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江眠生抬起沉重的眼皮去看它,想要安抚,可是伸手的那一刻却忽然意识到——
自己现在就像一具行尸走肉,竟然已经到了连小动物都会害怕的地步。
于是江眠生不太敢碰遥遥了。
他发现自己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情绪低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进深水里,四肢都使不上劲,他怕自己在那种状态下控制不好力道,会吓到怀里那只脆弱的生命。
遥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经常在江眠生坐在床边发呆的时候跳上来,用小脑袋拱一拱他的手心。
江眠生不让他上床,因为床上总是沾着血腥,他伤害自己太多次,床单上的血渍已经洗不掉味道。
猫咪的嗅觉最敏感,他不想让遥遥也跟着害怕。
“你也会离开我吗?”
有一天他忽然开口问。
遥遥原本正趴在他膝盖上打盹,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来,歪了歪脑袋看他。
江眠生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它的头顶,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还是会走的吧。没事。”
江眠生还是没有放弃去求人神。
他在别墅的地下室建起了一座属于爱人的灵堂,他摆了所谓的招魂烛火,又把栗遥的模样按照孙阿姨给的照片画下来——
然后每日都会跪在那里祈求。
他摔了一遍又一遍的日月石,石头已经被磨平,可是人神从未入梦。
窗外的天光从深蓝慢慢变成灰白。
江眠生靠在床头,目光越过遥遥,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他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期待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了。
好像就是在某个很普通的傍晚,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下雨,忽然意识到——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
遥遥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它伸了个懒腰,迈着小短腿走到床边,仰头看了江眠生一眼,然后蹲坐下来,尾巴规规矩矩地搭在前爪上。
江眠生低头看着它,忽然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脑袋。
遥遥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把脑袋往他掌心里用力顶了顶,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遥遥。”江眠生叫它。
遥遥抬起头来,琥珀色的圆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江眠生的目光从遥遥的眼睛移到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点累了。”
遥遥歪了歪脑袋,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心。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很大。
江眠生那天吃多了药精神不太好,他拿起日月石想去地下室,手却忽然使不上劲,猛地一松。
“咣当!”
日月石摔在地上,碎成了四瓣。
江眠生听到自己的心底在崩溃地嘶吼,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利落拿起了书桌上的小刀,精准无误地切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流出来不久,门口传来几声猫叫。
江眠生躺在床上,微微一动,遥遥的声音似乎将他从某种梦境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拿起纸巾想要捂住伤口,然后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
眼前一片眩晕,脚也很软……
快要摸到门把手的时候——
猫叫声也停下来了。
门推开,他看见遥遥失望地从门口离开,一步一步,似乎是非常决绝地朝楼下走去。
江眠生微微一愣,似乎意识到什么,用尽全身力气走到窗前。
他看见底下一团奶黄色的影子,正迈着小短腿离开了家门,闯进了雨幕里。
遥遥跑得很急,像是要赶着去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尾巴湿漉漉地垂着,小短腿在积水中踩出一串细碎的水花。
是要……离开自己了吗?
遥遥,你也受不了我了吗?
江眠生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太适合让一个生命留在身边了。
遥遥还那么小,那么鲜活,它应该去更明亮的地方生活,被一个身心健康的人爱着、照顾着,而不是跟他一起困在这栋越来越冷的房子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深处,才慢慢转过身来。
书房的书桌上还摊着那张旧画像。
画里的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圆眼,眼角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左眼还是右眼……他又记不清了。
江眠生没有再去捂住手上的伤口。
遥遥走了,他也就无牵无挂了。
而就在生命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忽然想起来了很多事情:
他喜欢的人、他的爱人……叫栗遥。
栗遥怕水,所以自己不能跳海,栗遥怕高,所以不能跳楼……
原来,这个离开的方式,是他早就为自己选好的。
如果还有下辈子……
江眠生轻轻阖上眼。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们的初见,是在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