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跟了上去。
他不敢跟得太近,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借着路灯和大树的阴影掩藏自己的身形。
江眠生身高腿长,走路很快,遥遥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拐过两个路口,热闹的夜市被甩在身后,街道渐渐安静下来,路灯也稀疏了。
遥遥的心跳得很快,又紧张又害怕——怕被发现,又怕跟丢。
……然后他发现自己真的跟丢了——在江眠生拐进一条深巷后。
遥遥只是慢了几步追进去,眼前便只剩几栋灰扑扑老旧居民楼,甚至连盏路灯都没有。
江遥遥茫然杵在巷子中间,脑袋左右飞快转着张望,正打算再往巷子深处探两步。
下一秒,身后忽然飘来一道冷丝丝的声音:
“你跟够了没有?”
遥遥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来——
江眠生就静立在他身后三步开外。
男人逆着巷口微弱的夜市灯火斜斜倚着墙,重心压在一条长腿上。
帽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沉进阴影,只漏出一截锋利冷白的下颌,肩背窄而挺拔,长睫垂落,漆黑的瞳仁无声垂眸望着他。
像鬼一样。
遥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松动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眠生,”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声音又轻又抖,“我……”
“你什么?”
江眠生直起身子,走近两步,阴影沉沉覆下来,居高临下地笼住他:
“大晚上不回家,跟着我干什么?”
遥遥哑口无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眼眶却先红了。
他攥着书包带子,指节用力泛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在火锅店打工呀?”
江眠生没说话。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动了动,睫羽垂落,在眼下拓出浓重阴影。
沉寂好几秒,他才偏开视线,下颌线绷得锋利,生硬开口:“这不关你的事。”
“可是——”
“江遥遥,”江眠生截断他的话,语调又冷了几分:“你看到又能怎样呢?我缺钱打工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不是同情你,”遥遥吸着发酸的鼻子,声音又软又哑,“我就是……想多知道一些。”
“知道什么?”江眠生垂下眼,轻声发问。
少年微微一怔,抬起澄澈的眸子看着他:“关于你的事情。”他说:“我以为我们在交朋友。”
江眠生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夜风顺着漆黑巷口倒灌进来,卷起几片枯落叶,在两人咫尺之间打着旋儿无声擦过。
长久的静默。
江眠生垂下眼帘,喉结缓慢地滚了一圈,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比刚才轻了不少:“回去吧,太晚了。”
“江眠生,你住哪里?”遥遥轻声问。
江眠生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江遥遥索性不依不饶地往前迈了半步,踮起脚尖想往他身后的居民楼张望,被江眠生抬手按住了肩膀。
少年的肩膀瘦削,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摸到凸起的骨头,江眠生的掌心贴上去,只停留了一瞬便松开了。
“你该回家了。”他说,语气里那股冷意不知道怎么退了些,闷闷的。
遥遥瘪着嘴仰脸望着他,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末梢凝着一层水光,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沉默半晌,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盒小猫饼干,塞进江眠生手里。
“给你的。”
遥遥的声音带着鼻音,瓮声瓮气的,“我昨天在家里烤的,本想今天考完试给你,结果你提前交卷走了,我还干等了你半天。”
他的声音难得有些低沉失落:“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
江眠生低头看着手里那盒饼干——
透明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猫形状的曲奇,卖相歪七扭八,边缘烤得还有点焦。
……小猫人厨艺不精,正常。
江眠生的拇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遥遥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声补了一句:“你记得吃啊,一直放着会坏掉的。”
江眠生抬起眼。
路灯的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在遥遥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风把他栗色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那双澄澈的眼沾着点水光,就这样盈盈地看着自己。
江眠生垂眸,把那盒饼干收进了卫衣口袋里,低声道:“没有不回你,手机没电关机了。”
“假期都去火锅店打工的,习惯了。”
他一次性回答了两个问题。
遥遥微微一愣:“那……你假期还有时间给我补课吗?”
江眠生看他一眼:“你钱都付了。”又皱了下眉头:“别说什么给我加钱的话。”
江遥遥的话就这样被预判了,张了张嘴,只能用那双无辜可怜的小圆眼看着他。
“那,作为饼干的交换,”遥遥不肯罢休,小心地提议道:“你可以邀请我去你家看一看吗?”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为什么?”
只听说过小狗要标记领地,原来小猫也这么喜欢占领别人的地盘吗?
莫名出现这个想法,江眠生忽然有些想笑。
小猫人没有分寸感,这很正常。
让一只小猫进家门,好像也很正常。
遥遥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一丝余留之地,乘胜追击道:
“我跟了你好久,腿都走酸了,你就让我上去坐一会儿嘛。”
“……”
江眠生垂眸落向他。
遥遥脸颊确实泛着一层疲惫的苍白,让人不由得想起他在学校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可怜一只小病猫,这很正常。
算了。
“跟我上来吧。”
这些恰到好处的“正常”终于让江眠生心口松动,他轻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平时轻车熟路便能走过的黑巷子,此刻却因为身后跟着一个倒霉的小猫人而亮起了灯火。
那盏灯火又恰到好处地照在江遥遥前方半步,指引着他走上“咯吱”响的楼梯,后面的几层都是江眠生拖着他上去的。
“天呐,你每天都这么爬楼梯吗……”
好不容易踉跄着站到家门口,江遥遥胸口起伏着匀气,低头往下看——他们竟然硬生生爬了七层楼!
“早就提醒过你,别跟着。”
江眠生垂着头,转动钥匙,门板轻轻弹开一道缝,他侧眸扫过来,声音淡淡的,“后悔了?”
“不、不后悔。”江遥遥慌忙咽了口喘息,脖颈伸长,好奇地越过他肩头往屋内张望。
江眠生抬手按亮顶灯,江遥遥这才看清屋子全貌——
房子不足三十平米,一张单人床几乎占去大半面积,靠墙再塞一张旧书桌,余下落脚的地方便逼仄起来。
江遥遥的目光下意识掠过书桌,没看见那张熟悉的画像。
那些药瓶也还没有。
他眨了两下发怔的眼,耳边落下江眠生低沉的声音:“打算站在门口喂蚊子?”
江遥遥急忙进门。
江眠生摘下兜帽,抬手撩开额前垂落的碎发,完整的眉眼终于暴露在冷白灯光下。
他偏头瞥了一眼角落单薄的木椅,又看了看入门的江遥遥,语气淡淡:“你随意坐就……”
话音未落,江遥遥已经自然而然迈步上前,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在了他铺着薄床单的床上。
江眠生:“……”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算了。
猫科动物的确喜欢呆在更柔软的地方,这大概是江遥遥本性所致。
“你在这休息好了就快点回去。”
江眠生低声说完,弯腰拉开抽屉取出平板,长腿一屈,挨着床边空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