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遥遥想得头都疼了,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却睡得很不安稳。
他一会儿梦到江眠生站在画室里对自己说“对你有感情”,一会儿又梦到五年后的江眠生坐在床边,对着空气轻声说话,像是幻觉,又像是痛苦到极致才有的自言自语。
凌晨时分,江遥遥被一阵剧烈的头疼惊醒。
他费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额头滚烫,四肢绵软得像灌了铅——他发烧了。
管家连夜叫了医生来,但遥遥意识模糊地,没听清医生和妈妈在电话里说的是什么。
他猜测,大概是猫神与他的交换条件正在应验。
又或者是……
猫神对他和自己主人产生爱情的惩罚和警告。
于是江遥遥就这样在家里躺了好几天。
他迷迷糊糊地睡,浑浑噩噩地醒,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却不敢点开和江眠生的对话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江遥遥和学校请了病假,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来上课,也没有回宿舍。
时间像是被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截胡,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江眠生没有主动去问,也没有找人打听,他只是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去画室、照常回宿舍,只是多了几分兼职,偶尔去医院陪护……
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可陈渡和廖京恒都有注意到——他最近的烟抽得有点凶,回来得也越来越晚。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陈渡实在忍不住了,在宿舍群里发了几条消息:
【@江遥遥遥遥,你的病还好吧?好几天没见你了,我们都挺担心你的!】
【@廖京恒对了,你和遥遥的杀青宴还没有办呢!要不咱们周五晚上找个地方聚一聚?】
廖京恒很快回复:【我肯定行啊,@江遥遥遥遥你身体怎么样了,能出来吗?】
江遥遥的消息隔了十几分钟才弹出来:
【劳烦大家担心了!!我好多了,周五晚上可以的。】
过了一会儿,陈渡发了条语音:
【江眠生,周五你来不来呀?】
手机弹出红点,江眠生目光停留在江遥遥的回复上,指尖下意识点了上去,结果点到了陈渡的语音,外放的人声骤然溢出。
江眠生飞快摁低音量,可病床上躺着的人还是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江眠生看向他,轻轻皱了下眉,声线压得低缓:“没事,你接着睡。”
骨节分明的手掌虚虚覆在少年的头顶,男人的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冷寂,“医生叮嘱过,术前要静养。”
“哥。”
床上的少年眨了眨眼,手指轻轻蹭过他的小臂,因为久未发声,嗓音沙哑软糯:“刚刚……是你大学里的朋友,喊你出去玩吗?”
“不是。”江眠生回答他。
时原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其实我醒好久了……就是懒得睁眼。”
江眠生伸出手按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叫你去哪里?”
江眠生很快回答:“我不去,在这里陪你。”
床上的少年歪了歪头,“周五妈妈会在这里陪我,手术在下周一。”
江眠生沉默地看着他。
“哥,你就去呗,我……”
江眠生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时原,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精神这么好,晚上给你多点一碗粥。”
时原撅了撅嘴,沉默半晌,他小声说:“可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他无视哥哥蹙起的眉峰,仰头看着天花板,继续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早上……护士姐姐来打针,她建议我的陪床家属要换一换……”
“怎么了?”江眠生轻轻挑了下眉,“你哥我还照顾不周了?”
时原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帘。
不同于江眠生,他的眼睛和母亲像极了,又大又漂亮,狐狸眼天生勾人似的,但板起脸来的时候神态又和江眠生十分相似,像个沉稳的小大人。
只是孩子病得太久,气色灰败,瘦的锁骨都凹陷下去,只剩一双眼睛还略微有神,此刻正专注地注视着他的哥哥。
“……不是。”
半晌,他苍白的嘴唇轻轻张合,道:“护士姐姐说,你昨天晚上低血糖晕倒在走廊了。”
江眠生很快回答他:“只是那天忘了吃饭。”
时原偏过头来,隔着透明的输液管,兄弟二人神色各异,对望着。
“可是姐姐说,这不是你第一次在医院晕倒了。”
他平静地凝视着哥哥,有那么一瞬间,江眠生觉得时原的神情和某个人十分相似。
“哥,你白天要上学,晚上打工,半夜还来陪床……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脸色看着比我还难看……这样对你不公平。”
“时原。”
江眠生皱着眉,抬眼打断他,却对上时原的目光。
少年声音微微沙哑,很慢、很慢地说:“妈妈对你不好,可你又对我这么好……如果我是哥哥,我都要委屈死了。”
“我才不会把自己累成这样,就为了照顾一个……没什么希望的弟弟。”
“谁说你没希望了?”
江眠生坐直了身子看着时原,那双黑沉的眸子微微颤动,语气不太好:“我赚钱让你治病,不是让你这样诅咒自己的。”
时原静静看了他两秒,他哥哥时常板着脸,那副模样叫第一次见他的人会觉得凶,就连徐芳都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说——
江眠生看着便冷心冷面,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
时原从不认可,但他无法和母亲辩驳——母亲每一次朝哥哥毫不心软地索取,都是为了给自己治病,他明白。
时原阻拦过,闹过,可都无济于事。
他才九岁,却从小在医院看惯了生离死别,心智早已超出同龄人不少,于是那些本该属于年长者的复杂情绪,便更汹涌地席卷着这个敏感的孩子——
感动,担忧,愧怍。
时原无法忍受这样复杂的感情,他眼眶慢慢地泛起一片红晕,轻轻拉住了江眠生的手腕。
后者皱着眉头看向他:“不舒服?”
“哥,你就去跟朋友玩吧,”时原朝他扬起一个笑,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真的,我周五想让妈妈来陪我,你就去过一下自己的生活吧。”
沉默了半晌,江眠生忽然轻笑一声:
“就这么想让我去?”
“你去跟他们玩嘛,玩的时候打个视频电话给我,或者拍照片给我看看。”
时原笑着轻拍了下他的手背:“我都好久没出去玩了,哥哥,你替我去。”
第34章 长岛冰茶
陈渡发来的地址在老城区, 是一家小众的民谣酒馆,招牌不大,挂在门廊上方, 被两盏昏黄的壁灯照着, 在夜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江遥遥到的时候, 陈渡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杯已经上桌的饮料。
看见他推门进来,陈渡抬手朝他挥了挥:“遥遥!这边!”
江遥遥走过去,左右张望了一圈。
卡座里只有陈渡一个人, 对面位置空着,酒馆里灯光昏暗, 零星散坐着几桌客人。
“廖京恒呢?”江遥遥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去洗手间了, ”陈渡把一杯饮料推到他面前, “先喝着,他一会儿就回来。”
江遥遥应声,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柠檬水,微微的酸里带着一点甜。
半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飘了眼,又飞快收回来。
陈渡注意到他的视线,随口道:“江眠生说不一定能来,他弟弟住院准备手术,估计挺忙的。”
江遥遥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已经准备手术了?”上一次听江眠生提起他弟弟, 似乎已经是高中时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