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恋爱(25)

2026-09-29

  谁料这个奇怪的人哭得更厉害了,瘦弱的身子在秋风中如枯叶瑟缩。

  见白玉惊讶睁大眼,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们了?对不起,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这个人说话颠三倒四,说完又后悔了,他才想起脸上还有口罩,伸手扯下来又怕自己的样子吓着两个小朋友,一时间慌手慌脚。

  “那边有个咖啡馆,方便一起过去吗?”

  祈安看透他的窘迫,主动发出邀请。

  咖啡馆内有包厢,这个人先去了下洗手间,白玉不喜欢喝咖啡,祈安给他点了一杯甜牛奶,白玉舔着嘴边的奶胡子,说:“刚才那个人我们见过吗?”

  祈安记忆很好,他摇头:“没有。”

  “可是感觉他好像认识我们诶。”

  说完,这个人进来了,他在洗手间简单地捯饬了下,理顺凌乱干燥的头发,擦干净眼泪,露出口罩下颓废不错的五官,时间与病痛在他脸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明明只是四十多岁的人却像病入膏肓的老者。

  他局促地坐在对面,在看见白玉嘴角残留的奶渍后一下笑开,脱口而出的家长语录:“白玉,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吃没吃相啊?”

  他下意识抽纸起身给白玉擦,白玉旁边的祈安比他动作更快,拉过白玉避开他的手,防备地看着他。

  杨昀愣住,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不好意思地坐回原位捏着纸巾,心想祈安还是这么护白玉,曾经饶是他每天喂祈安吃饭,祈安这只白眼鼠,一见他带走白玉翻脸不认人,怎么都要跟上生怕他害白玉。

  美好的画面仿佛还在昨天。

  杨昀很容易沉溺在过去,然而不等他放松片刻,一片鲜血再次淹没他,喘不了气、头晕、眼花、使不上力气,早放弃挣扎的杨昀这次静静看向对面祈安抽过纸亲自擦掉白玉嘴角牛奶,少见的秋日夕阳透过窗扉落在发间,鼻间弥漫咖啡香,杨昀的心再次静下来了。

  歪脑袋被清理的白玉用眼睛瞥他:“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呀?”

  杨昀夹住嘶哑的声音,哄小孩一样哄面前的高中生:“信不信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很可能还知道你好朋友的名字。”

  “我信。”

  “就知道你不信,他叫祈……”杨昀愣住:“你怎么信啦?”

  “感觉好像跟你很熟。”白玉实话实说。

  杨昀鼻子一酸,又哭了。

  第一次在视频上刷到两个小朋友,别人还在感叹女娲的不公平,他一眼认出那是他的两只小崽。

  养了两年多的小崽,从早看到晚,即便不知道为什么变成活生生的人,但那就是他的两只小崽。

  杨昀高兴得翻箱倒柜搭配衣服,他要去见两只崽,可一会儿他又觉得他彻底疯了,小动物怎么会变成人呢?也许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两个长得异于常人的好看高中生,他们或许跟白玉祈安一点不像,只是他已经精神混乱把人认错成了两只崽。

  欣喜后是无尽的恐慌,杨昀慌张找出手机翻出这个视频,他从晚上看到第二天晚上,一直重复刷一个视频,眼睛布满血丝。

  是它们!

  他要去找他们!

  杨昀刚起床,滴水未进的人整个摔倒,播放视频的手机掉出去,刺痛拉回杨昀一点神智,他不能这样去见小崽们,他穿好衣服、刮掉胡子,好好喝了几杯水,勉强吃完一碗米饭,他准备好去见小崽们却发现不巧是周日,于是他整理了些想说的话,不能吓着他们,他们记不得自己也没关系,只要确定他们好好的就行……

  整整写了四页,杨昀一遍遍反复练习,争取给两只小崽留下很好的印象,可真当亲眼见到他们,杨昀还是搞得一塌糊涂。

  他在洗手间告诉自己不能再表现得像个疯子,他们不记得他了,他再这样会吓坏他们的,白玉胆子很小。

  但听见白玉对他有熟悉的感觉后,杨昀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坚固情绪再次崩塌。

  不是伤心,是开心。

  祈安拉住想安抚杨昀的白玉,对他摇摇头。

  过了五分钟,杨昀整理好情绪,泪水洗过的双眼明亮,真是神奇,这个“快死”的人现在一下年轻了好多,如枯树抽枝活了过来。

  “我认识你们。”杨昀凝重道。

  随后他严肃地掏出手机检查包厢里有没有监听设备,打开门往外面看了眼又严丝合缝地关上,拉上厚重的窗帘挡住外面。

  做好这一切,杨昀坐回位置点开手机仅自己所见的视频,从第一个视频开始播放。

  这是一条才出生的蛇,还没开始变白,周身粉粉的,看起来不太可爱反而有些丑丑的。

  祈安看得认真。

  白玉:“咦,好丑哦。”

  “不丑,好看。”祈安第一次反驳白玉。

  白玉撇嘴,不过很快他越看这条蛇越顺眼,因为这条蛇跟他有一样的粉眼睛,一样的白色。

  等到实验鼠出现在视频中,白玉目光变得跟祈安盯蛇的目光一样。

  祈安皱眉嫌弃:“好丑。”

  白玉第一次反驳祈安:“哪里丑?它很可爱很帅的!”

  杨昀:“哈哈哈哈。”

  祈安看他两眼。

  杨昀心虚挠脸。

  “我们是它们。”

  不是疑问是肯定。

  杨昀点头,不告诉两个小崽除非他以后不来看他们,他没读过几本小说都知道这种事的离谱程度,一旦传出去不怕别人嘲笑只怕有心人记住抓了两只小崽做实验研究投胎永生就糟糕了,好在祈安和白玉一看是靠谱的,这秘密只他们三个人知道就可以了。

  “这真是你呀,你在洗脸呢,哈哈哈哈。”白玉抱着手机,笑得倒在祈安身上。

  祈安扶住白玉,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有看还是蛇的白玉睡觉好看?

  “你是我们的饲养员吗?”

  杨昀点头。

  祈安见杨昀如今的模样,心中有了猜测,他慢慢向杨昀讲起他有记忆之后的事情。

  杨昀脊背打直,不由自主往前靠,比高考还要紧张。

  十几年生活其实不过寥寥几句,听见两个孩子的名字来源,杨昀微笑,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那边白玉已经看见祈安一岁多的时候,杨昀见差不多,讨要白玉手里的手机:“乖乖,没电了,我先充个电。”

  白玉看了眼上面54%的电量提示,老老实实递回手机,真诚问:“后面是我们死了的视频吗?”

  杨昀吓得手机差点又掉了:“你怎么知道?”

  白玉不理解:“我们要是没死怎么会变成人坐在这里?”

  杨昀哑然。

  “他先死的吗?”白玉肩膀撞撞祈安肩膀。

  见杨昀又是一副惶恐的样子,白玉说:“我高中啦,当然知道实验鼠的命没蛇长这种常识,他死在我前面很正常的嘛。”

  是的,这不是以前那条听不懂人话的笨蛋蛇了。

  聪明白玉撩起衣服,露出一大截细瘦的腰,那道出生伴有的撕裂伤疤依旧清晰可见,仿佛一个月前才受伤的。

  “我对蛇蛮感兴趣的,之前了解过一点,蛇在极端重度应激下有些蛇会咬断尾巴自吞入喉压破内脏后窒息而死,我一直很好奇我这胎记怎么来的,所以我是这样死的吗?”白玉得意洋洋说出自己的猜想。

  说完,正想向饲养员寻求自己猜的对不对,他看见对面才活过来的杨昀脸惨白的像死了三天。

  总归得到答案,白玉眉飞色舞转头:“我为你殉情了诶!”

  豁!身边这位的脸色像死了一个月!

  迟了二十年来的死讯像一记子弹击中眉心,这一瞬间祈安体会到了来自实验鼠时的它和此时的他双倍的痛心。

  实验鼠寿命虽短,在身体崩溃中苦熬了一个月,可身边有饲养员,有白玉陪着,它心甘情愿。

  白玉呢?

  在它死后,白玉面对空空如也的展箱,这笨蛋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祈安不见了,不愿搭理自己。

  这样深的伤口,从死后跟到这里,警告着祈安:这次你还敢先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