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晚秋的一切努力在晏回时看来,恐怕都像是不自量力的笑话。
谢迟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也不是那么喜欢晏晚秋,但此时晏晚秋早已不是历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站在他面前的活生生的人。
还是刚刚给他发了六千万工资的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历史资料上晏晚秋的悲剧,谢迟难免唏嘘。
唏嘘归唏嘘,但也不能真的把老婆的命压在身患不治之症的晏晚秋身上,谢迟不喜欢晏回时,也不想押宝晏晚秋,只想让季仇过上安定富足的生活。
快速从那莫名的情感中脱离,谢迟开始认真整理资料。
因为缠着绷带碍事,他又一次拆了绷带,也顾不上吃饭了,干脆又拆了瓶营养液。
整理着整理着,谢迟小声“咦”了一声。
他看见了一个熟人。
伍德。
这名被他认定“不会有多少忠心”的alpha,死在了与寒冰城的战役中。
之所以在历史上留下记载,是因为对方是一名小队长,在边境雪山山坳处遭遇携带电磁炮群的敌军,血战数日后,全队仅有他幸存。
他以血肉之躯背着炸药同归于尽,摧毁了八成电磁炮,为晏晚秋此战胜利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谢迟沉默了,半天也没有继续动作。
.
夜。
今夜十二点会有寒潮,而后整个北域星就将进入冰封期,因此晏晚秋将见面时间定在了八点,防止自己因为寒潮无法离开。
晏晚秋再次戴上面具,提着食盒,没好气地往谢迟的宿舍方向走。
他原本是想趁着今晚好好和谢迟强调一下做的时候的程度问题,不准备给那得寸进尺的家伙带饭的。
但聂怀义说谢迟一整天没去食堂。
这个家伙在搞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还受着伤?
吊着胳膊还敢在昨晚那样发力,也不怕落下病根。
晏晚秋越想越生气,步伐越来越重,一时间连不自在和别扭都没了,只想着找谢迟算账。
许是因为他这次发出的动静太大,刚刚走到门口,谢迟就“吱呀”打开了房门。
“老婆!”黑发少年穿着睡衣,用圆润的眼睛惊喜地看向他,笑出了两个小梨涡。
晏晚秋不断上升的怒气一下子冻结了。
“嗯。”
谢迟伸手就把晏晚秋拉进屋,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起,我下午在忙,本来还想出门再给你买一点东西的,结果没能出去,这里是五百万现金,你走的时候记得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晏晚秋看着地上那刚从自己这里送出去的数十箱纸钞,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他到底是没有打击谢迟的兴致:“好,谢谢你。”
晏晚秋说完想了想,谢迟总这么给他送他的钱也不是个事,又补充道:“你给我的钱我都没动,全部替你收起来了,你要是真的急用钱就来找我。”
谢迟震惊:“你怎么可以不花?”
晏晚秋:“……我也没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我的工资就够用了。”
谢迟显然误会了,很是感动:“老婆,你真的好勤俭持家,我有钱的,我能赚很多钱,你不要给我省钱。”
“对了!我们可能过不久就能住进三室一厅了,这次任务结束晏晚秋格外好说话,我还上交了些东西,过不久我们就能一周见一次面了,聊天软件的上限也可以解除……”
谢迟叽叽喳喳地向晏晚秋汇报自己的任务收获。
晏晚秋则是看向了谢迟那明显没有缠绷带的右胳膊。
他在今日见过谢迟后便召来了队医询问,对方向他明确说了,当时谢迟的右臂整个骨头都裸露了出来,虽然有修复液,但以他们现在的技术,复原骨头的时候无法做到完美,现在贸然使用右臂造成刺痛,也有骨头长歪的风险,最好是固定修养一周以上。
队医表示自己早已再三叮嘱,谢迟在他面前也一直表现的很配合,他完全不知道对方在阳奉阴违。
谢迟这个笨蛋,总是在不该精明的地方精明。
“——啊,老婆你还给我带了饭!谢谢老婆!”
谢迟拉着晏晚秋在餐桌边坐下,在发现晏晚秋手中的食盒后更加快乐,伸手就要像往常一样去接。
晏晚秋提起食盒,避开了谢迟的手。
谢迟疑惑地看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不安地道:“老婆?”
“这个不是给我的吗?我不是故意想抢的……”
“谢迟。”晏晚秋半眯着眼睛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胳膊上的绷带呢?”
谢迟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绷带的事,解释道:“那个有点碍事,我就摘了,我又没那么娇气,这点小伤过几天就长好了,就算长歪了也没事,大不了打断重接……”
谢迟原本是理直气壮的,但看着季仇哪怕隔着半脸面具也藏不住的黑脸,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直接没音了。
莫名的,谢迟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事,心虚地低下头去,只敢偷偷用余光瞟季仇了。
“砰——”
晏晚秋将食盒重重砸在桌上,冷笑道:“你在我怀里喊疼的时候,怎么没见得有这样的能耐?”
谢迟抖了一下。
向来温温柔柔、主动火辣的老婆第一次这么凶。
他不知道季仇为什么生气了,但总之老婆生气肯定是因为他做错了,于是低着头道歉:“对不起……”
晏晚秋险些被他气得背过气去:“谁要你道歉了?!?”
谢迟更无措了。
他张了张嘴,想哄季仇,但由于根本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在巨大的茫然下连语言都组织不出来,只有惶恐涌上心头。
他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弥补?怎样的弥补才能让季仇消气?
“我……”谢迟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点抖。
“闭嘴。”晏晚秋没好气地道,“绷带和夹板在哪?”
谢迟已经有点被吓傻了,下意识乖乖回答:“在医药箱里,医药箱在床头柜底下。”
晏晚秋没再多言,起身径直往卧室中走去。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了对方明显带着怒气的翻找声。
谢迟坐在椅子上,咬着下唇,大脑一片空白地抠着桌角,如坐针毡。
现在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之前季仇生气,是因为他连累他,后来季仇原谅,是因为他做出了弥补,再后来季仇开心,是因为他买了很多很多东西,赚了很多的钱给老婆。
从出生开始,所有的常识道理都是由星网AI教授,工作后又与星网AI对接,谢迟只能理解这样的逻辑,他的三观便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的。
现在季仇做出了他无法理解的反应,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可他又太怕被季仇讨厌,惶恐之下谢迟甚至有点喉间发堵。
之前晏晚秋也说了,他做的事根本不算谈恋爱。
也许早就该在营地里找个已婚人士请教的。
现在好了,把问题拖到这一步,连老婆都生气了。
晏晚秋找到医药箱,拿着绷带回来,看见的就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的谢迟。
他皱眉,下意识以为谢迟在忍痛:“你怎么了?要不要止痛药?”
谢迟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了,听到季仇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方。
“我……”
他张口,被喉间的哽咽感打断,缓了一下才继续说完。
“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季仇会生气,也不知道心脏为什么会这样发紧钝痛。
更不知道为什么,一张口,不争气的眼泪就擅自掉了下来。
好丢脸。
谢迟努力地想要止住眼泪,但怎么也止不住。
晏晚秋也没想到谢迟会直接被自己凶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