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站在原地没动,一直到晏晚秋示意他坐下,他才回到了晏晚秋身边落座。
艾先生轻抿一口茶,开门见山:“埃德蒙是我的父亲。”
晏晚秋并不太意外,他刚才已经猜到这一点了,追问道:“据我所知,埃德蒙先生是在六年前死于自然疾病,现在看来,应该是另有隐情?”
艾先生垂下了眼睛。
茶水氤氲的雾气遮挡住他的表情,他似是陷入了回忆,语速变得缓慢起来。
“没错,当时我的父亲被晏回时所邀,进宫为他定制珠宝,在无意间撞破了他的秘密,这才被悄无声息地灭口。他早早察觉了不对,提前将我与大半家产送到了北域星这片流放之地,我这才得以活了下来,但也不得不隐姓埋名,以防被晏回时追杀。”
“这条项链叫做‘珍宝’,原本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陪嫁,因此没有刻字,他将我送走时太过匆忙,这条项链流落在外,我便一直没能找回。”
晏晚秋凝神等待下文。
他知道,艾先生即将要说的秘密,就是刚才对方与他谈判的筹码。
艾先生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这个秘密听起来或许十分离奇,但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晏回时与另一个文明取得了联系,当时他们的密谈恰好被我的父亲撞破。”
晏晚秋意外挑眉:“六年前就取得了联系?”
艾先生点了点头:“没错,据我的父亲所说,那个文明的科技水平比我们高上数倍,那里的生物都是依靠能源进行繁衍的硅基生命,它们因为自己的星球能源短缺而不得不向外探索拓展,便与晏回时取得了联系,希望用科技造物换取能源。”
“晏回时答应了合作,他当时作为板上钉钉的皇储,也确实有这个资格合作,他在边境扶持了寒冰城作为与境外文明联系的窗口,用于转运武器,您在战场上看见的电磁枪、电磁炮以及我现在拿出的空间折叠包,就都是从寒冰城一点点流入主星的。”
艾先生看向晏晚秋:“您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您崭露头角,他担心事情败露,想尽办法扫除您,这才让您流落到了暴雪城。”
“说实话,知道您被流放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收拢势力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晏回时必不可能放过我,而以我的能力,也无法抗衡他背后强大的神秘文明,但您的举动又让我看见了些许希望,因此我才会试探性接下您的橄榄枝。”
“我的身份特殊,不得不谨慎行事,先前的合作多有不周,还希望殿下担待。”
艾先生的话一向说的巧妙,一番话下来,不仅交代了事情原委,也顺势将自己和晏晚秋放在了同样的受害者位置上,最后的落点也是给自己先前擦边的行为找了个合适的台阶。
他安静地等待着晏晚秋和谢迟的反馈。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一度让当年二十多岁的他世界观崩塌,想必晏晚秋和谢迟也需要不少时间消化。
但让艾先生意外的是,对面的两人都没什么表情变化。
谢迟是因为早就知道了,要不是怕自己突然说有外星人被晏晚秋当成神经病,想着循序渐进地慢慢来,他早就把更详细事情当作情报资料送给晏晚秋要赏赐了。
晏晚秋则是完全不意外,只是多看了谢迟一眼。
他先前就对谢迟的身份有所怀疑,只是谢迟身上发生的事都太不符合常理,他无法做出解释,此时倒是终于有了一些头绪。
“感谢你的重要消息。”晏晚秋收回目光,先是道谢,而后道,“不过我想你对我和我的那位皇兄有些误解,六年前我早已进入政坛,由于境内的资源日益枯竭,加之星舰行业发展成熟,对外星文明的研究也逐渐深入,是我在推动星舰发展的同时倡导对外探索,当时这项探索计划在主星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或许是因为你不关注政治,所以没有了解。”
“在那个时候,晏回时就感受到了威胁,他利用我对他的信任,以我年幼不能服众为由,从我手中接过了一部分重要项目,这项探索计划就在其中,只是当时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一直到了半年后才加大资金投入。”
“同年,我的信息素紊乱症第一次发作,主星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能源危机,当时能源所由我掌管,这也是我的第一桩丑闻。”
有了来自艾先生的情报,晏晚秋终于串联起了所有事情,半眯着眼睛,从喉间发出一声讽刺的冷笑。
“是这个家伙在抢了我的政绩后又担心我挡了他的路,为此不惜卖国与意图不明的境外文明勾结,只为了将我铲除。”
他十分刻薄的评价:“一个自以为聪明,实际上和晏白月如出一辙的蠢货。”
更蠢的是他。
他居然被这种蠢货一家子展露出的些许温情蒙骗了整整十六年。
谢迟和艾先生都是第一次知道晏晚秋被流放前的内情,目露错愕。
艾先生自知失言,立刻道歉:“抱歉,我先前从未听说过这项计划是由您倡导的,我也没有想到真相是这样。”
晏晚秋不太在意:“很正常,晏回时上位后我就逐渐销声匿迹了,我不过是在十六岁时昙花一现了半年多,往后便一直被他抹黑,哪怕是当年的亲历者,在这六年的颠倒黑白下,恐怕也记不清了。”
他很快跳过这个话题,又追问了艾先生一些关于外星文明的细节。
只是艾先生知道的也不太多,只是知道那是一个机械文明,并且电磁炮并不是他们最高科技水平的武器。
但这些对于晏晚秋来说也足够了,他终于串联起了迄今为止一切不对劲的地方,也终于明白晏回时为什么总是有恃无恐。
艾先生说完后,看着始终沉稳,没有流露出半分怯意的晏晚秋,忍不住多提醒了一句:“那机械文明实力强大,晏回时与他们勾结,必然还会有别的招数,还希望殿下以后多多小心。”
晏晚秋微微点头。
他并不畏惧强大的对手。
一切恐惧都来源于未知,如果说先前他对晏回时那些难以琢磨的手段无从应对,此时知晓对方不过是个靠着勾结外族狐假虎威的家伙,晏晚秋反而已经有了思量。
他已经跳出了狭隘的棋盘,真正地与晏回时坐在了博弈桌的两侧。
而这样的博弈,他从来都不会输。
眼看着时候不早,艾先生能说的也都说了,晏晚秋便带着谢迟站起身来:“这些消息对我很重要,今天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若是我能走到最后,定不会亏待你。”
艾先生半开玩笑道:“殿下,这饼画的可有些大了,不若就先把这批珠宝送给我,如何?”
艾先生已经痛失了三个热能矿,晏晚秋也没必要多宰对方一笔。
他本来就对珠宝没什么兴趣,点了点头爽快地道:“可以。”
一直负责旁听的谢迟闻言,整个人都不好了。
早说告诉晏晚秋关于机械文明的消息送珠宝啊,这和抢了他三千万有什么区别?
可能还不止三千万,因为那条项链现在已经从一条“不知名工匠制作的项链”变成了“埃德蒙先生的倾力之作”。
谢迟想了想,叹了口气。
算了,这本来就是艾先生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也算是合情合理。
之后再找机会问问对方有没有卖的想法吧。
实在不行,艾先生这里这么多珠宝首饰,总会有一个能和“珍宝”媲美的。
晏晚秋见他叹气,破天荒关心了一句:“怎么了?”
谢迟蔫蔫的:“我本来想买那条项链送给老婆的……”
晏晚秋一愣。
他们俩还没走远,艾先生在后面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谢队长年纪轻轻,就已经有家室了?”
一提到老婆,谢迟就来了精神:“当然!我老婆特别爱我,每天都亲自下厨给我送饭,还特别聪明温柔……总之我老婆什么都好,我想给他买最好的珠宝,艾先生你要是还有类似的,记得帮我留一下。”
晏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