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出奇的安静,甚至连窗外的声响都听不到,除了他月栖真之外,再无别人。
这里的书比一楼二楼加起来还要多,他看不完,于是走到寻书灵盘上,凭借优良的记忆将神像内壁的符纹全数画下来,灵盘启动,咕噜噜开始旋转,月栖真莫名感到紧张。
它停下来,上面显示出近万本书名和摆放位置,密密麻麻,惹人眼花——竟然真的找到了。
孟修齐的调查或许没错……林家和神龙教有什么关系?
讯玉忽然震动,月栖真低头看去,是孟修齐发来的,从昨晚让他出去,就再也没见过他。
孟修齐只是发来一个地址,就再没发其他话语,连句解释也没有。
月栖真感觉不妙,来不及探看三楼,便出了藏书阁。
*
林华藏和唐元洲闹掰了,因为月栖真的关系。从法阵出来后,已然深夜,林华藏固执地还要跟着月栖真,而唐元洲却不想,他觉得藏书阁没什么好跟踪的。
里面那么多弟子,众目睽睽之下,月栖真能做什么?
林华藏不管不顾就要跟着,两人于此事闹掰,唐元洲离开,他还坚持地跟着,从黑夜蹲到白日。
期间唐元洲面色很不好地来给他甩了两个肉包子,两人皆没说话,就再次离开。
林华藏嚼着包子,气鼓鼓地吃着,咬得可用力了,他一定要证明给唐元洲看,月栖真就是勾结魔族!
他知道唐元洲因为月栖真救他们一事,对月栖真有所改观。
不久,就见月栖真急匆匆离开藏书阁,林华藏一把将包子塞进嘴里,咬咬牙跟了上去。
这次肯定能发现什么!
第56章 魔族
孟修齐给的地址是一处花楼, 月栖真刚到门口,一股子腻死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像将人按在香粉中裹了一圈。
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 他耳根倏地烧了起来。
昳丽的青年只是怔怔立在门前,就已足够惹眼, 引得楼内娇娘们笑靥如花,香帕子一道道抛过来, 软声唤他快些进来。
月栖真避开那些探来的手,身形一滑便钻了进去,只在娇娘们惋惜的目光里绷着脸解释:“我来找人。”
“小公子找什么人呀?奴家们都能帮你寻……”她们却不依不饶,眼波黏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这般相貌气度的青年, 可是稀罕物。
月栖真脚步一顿,视线不知该落向何处,她们衣衫太薄,他怕唐突, 只垂着眼问:“可有一位叫孟修齐的修者来过?”
娇娘们互相递着眼色, 你一言我一语:“孟修齐?”“没听过这名字。”“来这儿找人的, 多半是熟客。”“说不定用的是化名呢……”
月栖真正等着回答,眼角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入楼中——
魔尊离苦。
他怎么会在这儿?
月栖真当即道了声“抱歉”, 转身便追了上去。
魔尊离苦将魔族特征全部隐藏起来, 此时就像一位人族,那张脸细看下与月栖真更加相似。他眉头紧锁,眉宇间萦绕着怒气,红瞳将这花楼的景象收入眼中, 忽然他聚焦于一个方向,停顿片刻, 身影快速移动。
月栖真追着他而去。
两人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就如同落入林中的石子,惊得花楼中人作鸟兽散开,为他们让道。
“这是做什么?”
“大概又是来捉不听话丈夫的吧。”
花楼中这种事常见,被打散的人群又聚集在一起,谈笑风生,打情骂俏。
月栖真跟着离苦绕了花楼一圈,而后打开了后院的门,站立在一处水井面前。
离苦早就注意到紧跟他的月栖真,他提醒道:“下面很危险,我之前跟你所说的,我要杀的魔族就在下面。”
花楼腻死人的香气,哪怕位于后院也同样浓郁。
可是站在这干枯水井面前,这香气又混着一股熟悉的甜腥香。
这里恐怕是另一处人牲藏匿地。
月栖真黑眸与他直视,日出东方,金光描摹他单薄的身形,渡上一层圣光,空中尘埃明闪,黑眸如坠星子,明亮且不见畏惧,他矜傲道:“此事发生在人族地界,又牵连魔族,我身为修真界中人,不可能袖手旁观。”
离苦怔了怔,红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惜,又似是别的什么。
哪怕修真界从未认可他,眼前这人也始终如此,固执地走着自己的路,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动摇。
他指尖微动,竟从袖中取出一朵花来,这是魔境的特产水晶兰,花是皎洁的白色,瓣如凝脂,隐隐透光,散着清冽如初雪的冷香,在最野蛮的地域盛开的纯洁之花。
月栖真疑惑地看着他,黑眸温吞吞地眨动。
离苦目光长久地停在他脸上,解释道:“水晶兰,这花很好闻,带着会好受些。”
魔族的嗅觉比较灵敏,哪怕只是在入口,还未进入,就已经察觉这下面是何等味道。
“那谢谢了。”月栖真接过这朵好心的花,手指捻着凉软的花瓣,低头轻嗅,是如冬季初雪般微冷的香气。
魔尊,竟然随身还带着花。
这下面果然不好闻。
井下是幽深曲折的通道,黑暗仿佛没有尽头。腥甜与腐烂的气息浓得如同黏稠的雾,每一次呼吸都湿漉漉地糊在喉间。
月栖真将水晶兰抵在鼻尖下,清新的冷香大大缓解了他的不适感。
二人一前一后,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点点幽光——是烛火,密密麻麻燃在黑暗里,诡谲而寂静。
道路在此分岔,一左一右,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离苦停下脚步,闭上眼,再次睁开后,转头对月栖真道:“人牲在左边,他们的数量很多,你去左边救他们,顺势可以通知人族前来。”
月栖真没有依照他所说的做,黑眸如炬,问道:“那么右边有什么?”
“右边很危险。”离苦没有正面回答,又一次提起危险这个词。
月栖真抿了抿唇——今日已是第二次被这魔头看轻了。
“右边有神像,对吗?”他直直望进那双红瞳里,“上次打伤你的那个。”
离苦并不意外他能猜到。这几番经历下来,不难推测出人牲与神像总是相伴出现。上次在黑市,气息尚不及此处可怖,神像也被他瞬息摧毁。而这一次……竟将巢穴建在花楼之下,以浓香掩盖血腥,所图必然非同小可。
使得魔尊不远万里来到人族,要杀的大概就是利用神像作恶,打算谋权篡位的魔族。
“你去左边。”离苦唇角微扬,没否认,“右边交给我。在人族赶来之前,我会解决。”
月栖真清楚自己与他的差距。能让离苦反复言及“危险”之地,确不是他该涉足的。可那股被排除在外的憋闷,依旧堵在胸口。
最终,他还是转身向左。
两人分开之时,离苦笑着又给了他许多水晶兰,轻笑道:“左边气味更重,多带些。”
果不其然。
这是月栖真见过最大规模的人牲,比三水城那座庙堂墙壁之中的人牲还多。
一眼望去,几乎分不清笼中关的究竟是不是人——人命在此,竟卑贱如尘。
月栖真将水晶兰紧紧压在鼻下,可那清冷的花香,终究挡不住扑面而来的血腥与腐臭。
这里不光是囚笼,更是屠场。残肢断骸、脏腑污物、沸滚的巨鼎……触目惊心。
月栖真立刻摸出讯玉,向戒律堂发出消息,告知他们地址,被问到数目时,月栖真跃至半空,粗略一数,心头陡然一沉:
约有四千人,真是让人惊心动魄的数量。
这仅仅是一处。
那么其他地方呢?
皇城呢?那些不断汇聚人牲的地方……又填进了多少性命。
天灾之下,众生已如蝼蚁苟活;可人心之恶,竟比天灾更可怖。
和戒律堂通讯完,月栖真并没有坐以待毙,他打算先将这数量众多的人牲解救出来,如果是戒律堂的人来,也不知道要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