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城傍晚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亮条,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温澈垂下眼,将白大褂对折整齐,放进柜子深处。
“蓝小雨,你晚上还要去学校吗?”诊室的门打开,师姐探出了脑袋问。
“我要去的。”温澈道。
“那正好,一起打个车过去吧,均摊一下车费。”
温澈开始快速地整理背包:“好的师姐。稍微等我一下,我整理一下东西。”
几分钟后,温澈与师姐一起下班打了卡。快要走出门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很厚的平光眼镜戴上。
“诶我说,你怎么出门老把自己捂这么严实啊?又是口罩又是眼镜的。”师姐边走边侧头打量他。
“我紫外线过敏。”温澈胡诌了一个理由。
“那撑把伞不就完了嘛。”师姐道。
温澈笑笑,没有说话。
对于一个需要彻底消失的人来说,隆城是完美的。因为国家小、人口少、信息化程度低,它在世界上的存在感几乎为零。它不够富裕,且商业法律体系不完善,A联邦的财阀都不屑于往这里深扎,势力网也因此没有涉及。
但要是自己被无意中拍下来,并且照片还被传到网上,那么一切就说不准了。
温澈不确信裴静渊在知道自己逃生后是否会气急败坏,告诉陆执煜真相。他毕竟捅了裴静渊一刀,他并不知道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没有保护伞的话,可能会重演他父母的悲剧。这也是他需要隐蔽身份,不再回到A联邦的理由。
刚走出门,隆城就下起了太阳雨。温澈对此已经习惯,他撑了把伞,顺便分给师姐大半。
“隆城这天气,三天两头下暴雨。一年到头没几天能痛痛快快晒衣服的。”师姐骂骂咧咧道,“诶,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A联邦的沧京?我去那儿旅游过,那儿天气就很舒服,四季分明。”
温澈似乎有片刻的出神,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才道:“没去过,只是听说过。”
“那你有空真该去看看,”师姐感慨道,“尤其是那里的海岸CBD,实在是太漂亮繁华了。”
“听起来就挺好的。”温澈笑了笑。
雨点砸在灼热的柏油路面上,很快被蒸腾成一层白雾。街边卖水果的小贩懒得躲雨,只是把塑料棚布往前拉了拉,继续蹲在原地打盹。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在积水的坑洼里追逐,溅起的水花里裹着阳光,一闪一闪的。
车到了,温澈和师姐上了车。车窗外一眼望去都是较为破烂老旧的建筑,还有部分烂尾楼。沧京虽然也有很多老旧建筑,但肉眼可见要比隆城的质量好上不少。
隆城远不如沧京发达,这种差异是全方位的,从经济、医疗到教育、治安。但温澈的生活水平依旧是比过往好一些。因为当地的消费低,他无需再承担母亲的医疗费,也拥有了工资。
但他还是在攒钱,因为他还负债几百万。
来到学校,温澈和师姐道别。他优先拐去了自己的实验室把东西放下,随后来到了他的导师李宴风教授办公室的门前。
李宴风办公室的门上挂着一只狗的照片,下面写着“两狗对视”。温澈移开视线,选择不与照片里的狗对视。
温澈抬手敲了门,没人应。于是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空无一人。所幸温澈并没有等多久,办公室门再次被打开了。李宴风一手拿着薯片,手里端着一台平板。
“哦,你来了,先坐会儿。”李宴风指了指办公室里的沙发,随后回头去办公桌上找文件。
李宴风是在这里唯一一个知道温澈真名的人。缘由是李宴风和温澈一样,来自A联邦沧京。更有缘的是,李宴风曾是赫顿大学医学院的教授,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得罪了沧京的某位权贵,故而也跑来了T国继续当教授。
平板还在视频通话,对面那人抬高声音道:“李教授,我说完了,不知道您怎么看?”
李宴风把目光重新挪回到了平板上:“要我说实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实话!”
“我知道这篇论文您写得很辛苦也很努力,但我只想建议您退出科研界,改行写科幻小说,前途更加光明。”
对面气得直拍桌子:“李教授,您太自大了!”
“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先挂了。”李宴风继续找文件。最后,对面骂骂咧咧地主动挂断了。
温澈习以为常地在办公室里坐着,他道:“您这样跟院长说话,就不怕他下次继续当着全体医学院师生的面骂您吗?”
“这么说起来。骂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那老头还得排队。”李宴风终于找到了文件扔给温澈,“说正事。叫你过来是因为你那篇有关于S级alpha信息素紊乱问题的论文,今天已经正式发表了。你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写出来的东西,居然不署个名?”
温澈连忙从沙发上跳起,接过空中飞来的文件:“不署名了。发出去就好。”
“这奉献精神真是值得称道。”李宴风重新在办公桌后坐下道,“写给哪个旧情人的啊,选择匿名是不想让他知道是你写的是吧?”
“没有,教授。我只是对这个方向感兴趣。”温澈很快地说。
李宴风“噗嗤”一声笑出来。
“把为师当傻子是吧。行,那你很热爱科研了。”他转回屏幕道,“没什么事了,你先走吧。”
“好的,教授。”
温澈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手里还拿着那份他刚匿名发表出来的论文。
当初,温澈从高空坠落。他的内心本已绝望,但就在高度快要逼近危险线的时候,温澈想起了叶墨兰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他的命是父亲以命换来的。
于是他开始模仿当初陆执煜带他跳伞时候的动作。他调整好姿势,用手从收纳袋里摸到主伞的拉环,用尽全身力气拉动了拉环,这也使得他最终成功平稳降落到了海面。
被救上来、苏醒后的第一件事,温澈就是凭借记忆记录下来了陆执煜的腺体化验报告数据,以及陆执煜的医疗团队做出的有价值的研究成果。
科技一直在进步,温澈心里很清楚,以陆家的顶级医疗团队的水平,极大概率先他一步就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办法,陆执煜根本不需要这份迟来的论文。
但万一陆执煜还在被信息素紊乱折磨,只要这篇论文进入国际医学期刊的检索库,以陆家医疗团队的敏锐度,一定会第一时间捕捉到。
这样,困扰了陆执煜多年的信息素紊乱问题肯定能彻底解决。而这篇论文没有署名,陆家的医疗团队也不会去深究是谁发表的。
二十分钟后,温澈到家了。他换了鞋以后,打开了屋内的灯。
屋内很明亮,落地窗帘正开着,能看到楼下小区零星的灯火。温澈的目光扫过厨房橱柜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几个玻璃罐以及窗台上养的一堆多肉植物。这些都是温澈自己一样一样添置的。
这是温澈租的房子。隆城的房价也便宜,再加上学校有补贴,因此他租的房子甚至比他当时在沧京的公寓要面积大上不少。
温澈放下书包,倒了一杯水,打开家里的电视机,调整到国际频道,坐在沙发前观看。
国际频道虽然一如既往地有提到陆曜集团的最新动态,但毕竟是体量如此大的集团,温澈很清楚这些密集的收购、并购、股价动态并无法体现太多他真正想要关注的那个人的想法,
似乎一切都没变。温澈依旧是无法从任何新闻上获取到陆执煜的照片与姓名。陆曜集团对外公开的工商管理登记簿毫无变化,记载的依旧是陆允昭的名字。但似乎又有一些变了——陆家在沧京越来越少的对家可见一斑。
不一会儿,温澈的家门铃响了。温澈的目光从电视机上挪开,前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
老人笑呵呵地举了举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小雨啊,路过巷口,看芒果新鲜,顺手买了些,给你尝尝。”
这位老人算是温澈的救命恩人,当初就是他把温澈从海里救起来的。他们一直有保持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