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105)

2026-10-07

  “我喜欢外面,”青龙的神色中净是向往,他告诉玄武,“众神已挪步六界,十二兽中只有我们还在这里,这里没什么好的,陪我去外面吧?”

  “陪你去?”玄武偏着头看他。

  “陪我去,”青龙笑起来,被风吹起的发梢轻轻扫过玄武的脸,“我想你陪我去……”

  “噢,”沈执明听见玄武应了一声,再开口时,语调里显然多了几分装出来的淡然,“你求我,我才去的,要是你对,对我不好,我就回来,再也不理你。”

  前方传来青龙爽朗的笑声,他把玄武往怀里一抱,表情是沈执明从未见过的柔和,但他长得太高,玄武又在他怀里,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哪里会对你不好?天地间就你一人陪着我,我再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呢?”

  画面又是一转,富丽堂皇的宫殿内,玄武闭目,趴在长椅上一声不吭,他衣衫大敞,腹部缠着一大块绷带,近乎将整个腰腹都裹了起来,苦涩的药香绕遍他全身,他浑身都是苦味儿。

  后脑勺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缕白发,被他混在黑发里编成辫子,随意混在披散的黑发里,一条小黑蛇从他衣襟里钻出,慢悠悠到了别处,不多时,宫殿内烛火全灭,四周死一样的静,墙壁上逐渐渗出黑色,像晕开的墨一样糅进墙里。

  玄武忽然半睁开眼,低声一句:“进。”

  宫殿大门被推开,一个青衣白纱的女子走进来,她的袖摆上有金线绣出几朵莲花,面容姣好,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透感。似乎有些害怕玄武,她踌躇半晌才走上前去:“玄武神君,这是青龙让我带,带给你的……请帖……”

  玄武靠在扶手上,闻言偏过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地笑。

  他手指一勾,那封大红色的请帖飘飘荡荡落到手中,只看了一眼就把请帖丢到一边,落到地上,刹那间变成碎片:“不作数。”

  “……什么?”那女子诧异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我北冥殿,耀武耀威,”玄武翻身坐起来,嘴角是勾着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轻声道,“滚出去。”

  “我……下月十三,我便要和青龙成亲了!按理来说,我算你嫂子,你……”她话没说完,上方的玄武忽然不见踪影。

  下一刻,阴冷的气息从她身后传来,周遭的烛火骤然亮起,亮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看见周遭那黯淡的墙面之上有无数只厉鬼画像,它们栩栩如生,像下一秒就要冲出来将她置于死地那样——杀气!身后有股浓烈至极的杀气!

  “迦莲,我看在你是,命格仙君之女,才不和你计较,”玄武的手指在她后颈处虚点一下,她只觉膝盖一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难道你的父,父亲,没教导过你,见到神君,要行跪拜之礼?”

  身体里窜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迦莲颤颤巍巍抬起头,却见玄武盘腿坐在她身前,一幅找到有趣玩具的调笑模样:“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自称是,我嫂子?”

  迦莲奋力挣脱了玄武给她的禁锢,粗喘几口气,慌乱地望着玄武,玄武懒得理她,宫殿地面之下伸出无数根触手,揽住她的腰直接将人丢了出去,连半声声响也没让她发出。

  区区一个仙君之女,连个仙位都没混上,也敢跑到他这里来耀武扬威,连动动手指头杀了她玄武都嫌麻烦。

  他重新回到主殿长椅之上,按照原来的姿势趴好,宫殿内烛火又灭了下去,小黑蛇顺着椅子爬过来,顶了顶玄武的脸。

  他对我一点也不好。

  沈执明听见玄武对小黑蛇说。

  从那里出来后,他把原本应该给我的东西,给别人了,他对我一点都不好。

  我想回去,可就算我回去他也不在乎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他从来都不喜欢我。

  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沈执明!”

  法阵内,那团乌漆墨黑的东西爆开的一瞬,孟章将无故愣神的沈执明搂进怀里,以身体挡住爆炸的余波,生怕沈执明受一点儿伤。

  “先带他走!”景栖立刻落下结界,但这东西爆炸的力度远超他想象,景栖咬破舌尖,一口凤凰血喷吐出去,那玩意儿竟然发出一声震天的哀嚎,疯狂扭动起来,大楼要塌了,秦弦陆画还有那群小孩子们走远了没有?!

  不等他多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下一刻,景栖只感觉自己的手被谁托了下,灵力从身后加强,帮着他稳稳当当的将整个爆炸余波锁在了结界里,大楼停止了晃动。

  “朱雀!”景栖惊喜地转过头,且看见沈陵光惨白的脸。

  “……它醒了,”沈陵光咬着舌尖,逼迫自己保持清醒,“你去找陆朴怀,让他帮忙镇压感染者,待会儿白虎也会下界帮忙镇压,整个幽州这段时间就靠你们了,绝对不能再出现伤者,明白吗?”

  “明白!”景栖忙不迭点头,又有些迟疑地问,“那你呢?你要去什么地方?”

  沈陵光往结界内看了眼。从自己出现的那一刻开始,阵法内那即将攀爬出来的东西就缩了回去,像是极其畏惧沈陵光一般。可幽州内不光这一个阵法,大概……它从别的地方逃走了,千百年来,这样的阵法无数,无论沈陵光破坏多少,阵法总会出现。此处虽然恢复了宁静,但它已经冲破了封印,若是不将它封印回去的话……

  窗外雨水骤降,道士们到了城内,将所有伤人者、被伤者分别带到两处,又嘱咐普通人在家待着,再也不要出门,整个城市陷入慌乱又被强迫着平静,沈陵光望向天边,深吸一口气,并未开口。

  *

  孟章拽着沈执明跑到楼道,虽然并没有听见沈陵光说的那些话,但看见屋内爆炸平息后,免不了松一大口气:“沈执明?你怎么了?”

  沈执明没有吭声,他的视线很复杂,眉头紧促,好似极其痛苦一般抱着头蜷缩蹲着,孟章只能护住他,回头看:“解决了吗?!”

  “这里是解决了,幽州市内的灾患还在,”沈陵光走出来,看了沈执明一眼,抿抿唇,“他现在脑子里应该很乱,那东西或许激起了他的记忆,你别和他说话,先下楼吧。”

  “什么破阵法……”孟章恼怒地低骂了句脏话,一把把沈执明横抱起来,“这次他要怎么才能好?又要我去识海?现在去行么?”

  “……不是,他是想起了很多事情,一时间不能将事情捋清而已,”沈陵光说着,又低声喃喃一句,“反正……等他自己接受就好了。”

  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孟章没听大懂,但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没人能帮沈执明。

  他现在痛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意识模糊,但没人能救他,这一次,得靠他自己挺过去。

  凭什么?

  凭什么没人救他?

  孟章越想呼吸越不顺畅,只能紧紧抱住沈执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低头吻在他额头上。

  三人正往楼下跑时,沈执明忽然抓住了孟章的衣服,瞳孔中回了点儿神,低声问:“这是……什么?”

  孟章无端慢下脚步,凑过去侧耳听:“你说什么?”

  “衣服里……有什么……?”沈执明说着,手缓缓抬起来,探进孟章外衣内兜,手指一勾,那东西就落入了沈执明手中。顷刻间,一阵阴寒的光从他手心升起,瞬间就将沈执明整个人笼罩在内,孟章被一股奇怪的力道一震,竟然直接脱了手,被那看不见的威压震得飞出去,直直砸破一面墙,孟章被击飞落地之前,看得一清二楚。

  沈执明被寒光包裹悬浮在半空之中,他从他怀里拿走的,紧紧攥在手中的,是三千镜。

  又是一阵晃荡,那看不见的震荡光波以沈执明为中心四处蔓延,沈陵光和景栖快步跑出大楼,只听轰隆一声——大楼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