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弦望着那个人,手猛地攥紧又松开,嘴角忽然勾起来,说:“我明白了。”
“什么?”孟章目不转睛地看着楼上那人。
“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们中了某种幻术,所以才会看到这些东西……都是假的,”秦弦把自己的视线从楼上撕下来,“她不可能在这里。”
秦弦轻声笑了起来,手中长剑浮现,她握住剑柄,挺直脊背,看向站在二楼楼梯口的陆画。
“她已经死了,”秦弦说这话时,眼神和语调没有丝毫波动,“我亲手杀的。”
*
陆画已经死了。
就在感染者暴动的当天,她作为病症潜伏期较长的一名感染者,彻底控制不住自己,差点儿杀了秦弦。
当时他们正好救下那十几个孩子,大地却在此时震颤,陆画完全丧失理智的时候,秦弦却在想,陆画到底是什么时候感染的呢?
陆画亲人被感染者杀死,且尸体被她亲眼看见的情况下,她是调查队中防感染工作最到位的,甚至每次去完现场回来都要洗澡消毒,秦弦悄悄想过,如果队里有人感染,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陆画姐。
可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秦弦只觉得茫然。
师父说过,剑修者斩天下万物,这其中,真的包括了陆画吗?
秦弦握紧剑,却不知道该不该刺过去,每一个字都嚼烂了,溃不成声地吐出来:“陆画姐……”
陆画却毫不迟疑地冲上来,银线刹那勒住秦弦的脖子,稍稍一用力就能将秦弦的头切割下来,秦弦反手用剑砍断了那些线——可不可以不杀她呢?
把她监禁起来,等以后有了解决病症的方法,再放她自由;或者带她回到师门,请师父给一个法子,压制住感染者本能,有成千上万种方法不是吗?只要陆画还活着,活下去就还有办法,不是吗?
秦弦听见许多嘶吼,却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大地颤动,楼房坍塌,她一分神,陆画转头扑向了躲藏在车里的孩子们。
孩子们的尖叫激发了太多的杀欲,陆画一掌拍在车门上,车身立刻凹陷,秦弦眼睁睁看着陆画从车里拽出一个孩子,毫不迟疑地操纵起银针银线——那一瞬间,秦弦想起陆画曾经和她说过:“无论如何,小孩子的安全总是第一位的。”
当时秦弦加入调查队不久,陆画负责带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他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身体和骨头是那么脆弱,什么样的人才会去伤害孩子呢?”
秦弦看着那些银针扬起,针尖对准了那哭叫不停的孩子刺去的瞬间,她脑海里全是陆画那句——“到底什么样的畜生,才会抹去自己的人性,对毫无抵抗力的孩子下手呢?”
*
“老大,”秦弦又低下头,笑了起来,“我杀死她的时候,她说谢谢我。”
“谢谢我没有让她继续受到折磨,也谢谢我没有让她成为她最痛恨的那种人。”
“她说她爱我。”
秦弦说到这里时,忽然偏过头看向窗外,孟章以为她哭了,等她转回来时又没有丝毫哭过的痕迹。
“可是我不明白,”秦弦说,“爱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可以缓慢恢复更新啦……感觉这么久不更新,一上来就发刀不太好,所以剧透一下,陆画姐还会出场的哈(。)
第103章 入梦03
镜中花,水中月,这是一种十分低级的幻术。
低级就低级在它的随处可见,连路边修炼许久的电线杆子精都会使,但却是一种极其难以设防的法术,它直攻人心底,把最恐惧最害怕的那一面剖析出来。
孟章感受到的违和感并不来自这座城市本身,而是来自城市中发生的种种事件,说明幻术已经和现实世界融合,能在这种关头做出这种事的,用膝盖想都知道是蛇魂。
问题就在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构建出一个完美的、无事发生的幽州,一切就能平和?就能让他逃过被封印的命运?
孟章抬头看向二楼处,虽然有些疑惑却依旧朝他们走下来的陆画,余光又带到一旁沉默不语,毫无表情的秦弦。
怀里的小乌龟慢吞吞爬到孟章肩头,还未传音,陆画先笑起来:“孟章,你养宠物啦?”
“……嗯,”孟章点点头,“我养的。”
“多宝贝啊,还随身带着,”陆画乐了,“我给你找个鱼缸……”
话音未落,陆画骤然停住了,像是有些诧异似的抬起头望向秦弦:“……怎么了这是,一身杀气。”
孟章看过去,还没来得及使眼色叫她不要妄动,秦弦却只眨了眨眼睛,瞬间收起周身戾气,仿佛方才那散发出来的怨与恨都被吞进虚空里,从未出现过一般。她走上前去,亲昵地挽住陆画的胳膊:“陆画姐,上次不是说要去我师门看看吗,什么时候陪我回去呀?”
“现在就可以呀,”陆画不动声色,将胳膊往外抽了抽,偏过头不看秦弦的脸,“反正感染者已经全部消灭,我们……可以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了。”
“连小,小动作,都一模,一样。”沈执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是啊,”孟章紧皱起眉,“蛇魂能做到这种地步么?”
“我不,不清楚。”沈执明说。
他已经与蛇魂分离太久,根本不清楚对方的法力究竟处于何种状态,更何况蛇魂被封印这么久,还能将幻境做到如此细节,说明蛇魂要么是个强迫症,要么有着更深层次、他们还没想明白的目标,现在的情况来看,显然属于后者。
秦弦将陆画带走,亲昵得如同从前,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庄骁和赵闻停在沙发上唠嗑打趣儿说着今后的去向,这是孟章千百次幻象又不敢幻象的场景,他浅浅地抽了口气,忽然联想到秦弦刚才的反应:“……我好像知道他的目的了……”
“什么?”沈执明问。
孟章摸出手机,忽略掉屏幕上提示的来自赵闻停的未接,翻了挺久的通话记录才找到一个号码,拨通过去:“喂你好,我是孟章……”
孟章沉默片刻,重新开口:“我是幽州市特殊调查队队长孟章,一起特殊案件需要您的配合,请问您现在和谁在一起,具体位置在哪里?”
“……嗯,好的,我知道了,”片刻后,孟章长吸一口气,“之后我会派人去您家进行调查,请您立刻回家……不,请您立刻打车到我这里来。”
孟章说出调查队基地的地址后,将沈执明从肩头取下来捧着,手指轻轻搓了下他的龟壳:“我好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什么?”沈执明把脑袋缩回壳里,声音传出来闷闷的。
“我给陈尘打了个电话,”孟章答非所问,“他说他现在正在去吃饭的路上。”
沈执明呼吸莫名一顿,紧接着,他听见孟章说:“他说……他和季海朝、郭婷一起,正要去学校外面的餐厅吃饭。”
“季海朝,不是……”沈执明没能说完。他瞥见孟章偏过头,看向的是一旁,陆画和秦弦的方向。
复活的不光陆画一个,所有的死者都复活了。
季海朝、郭婷、陈千夏和陈千秋,那些杀人的、被杀的孩子们,被埋在儿童公园下的那三具尸体,被带到餐厅肢解吃掉的普通人,甚至郭婷案件的村庄里,被喂猪的女人、吃掉猪肉的人们,经过孟章的调查发现,他们全都复活了,生生地走在了阳光下。
“……她说陆唯也在,”秦弦口中的“她”指的自然是突然复活的“陆画”,“说……希望让陆唯也见见我的师父,能学到一两招法术,保护自己。”
“可陆唯已经死了。”孟章看向窗外繁荣的街道。
“是啊,陆唯在两年前就死了,”秦弦嗤笑一声,“陆画也死了,不也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