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轮廓,是魏实。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隔着整片翻涌的黑雾,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距离太远了,易初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就在他们身体脱离窗口的同一瞬间,整栋被银色丝线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住的实验楼,银线在同一刻猛然向中心收缩、绞杀。
连同楼体本身、内部充斥的浓郁黑雾、正在成形的恐怖怪物、一切的一切,都在被强行挤压、撕裂!
而实验室里,那个正在成型的怪物,它挣扎了一下。
易初看见了疯狂涌入的黑雾,和正在重组的骨骼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裂隙。骨骼在抗拒,在挣扎,在试图抵抗那些黑雾的强行灌入。
但黑雾太多了,太浓了,它们蛮横地挤进去,填充每一道缝隙,把那些骨头撑成扭曲的形状。
骷髅和黑雾,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
这个问题当下并没有得到答案,因为下一秒,易初的视野被下方爆发的刺目银光短暂充斥,耳中是建筑崩塌的巨响。
一股掏空灵魂般的虚弱与剧痛,从他意识深处爆发出来!维持如此大规模、高强度的丝线操控,彻底抽干了他最后的力气。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尖锐的耳鸣取代了一切声音,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变暗。身体在下坠,意识却像断线的风筝,正在飞速飘离。
“这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最后的泡沫,在他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意识表层浮起,“真玩脱了......”
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进去。
他感觉自己好像落在了一张网上,把他下坠的力道卸掉。意识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捕捉到了这个触感,但已经来不及分辨那到底是什么了。
【额外任务已完成。】
......
等意识回归的时候,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易初睁开眼,失焦地望着宿舍漆皮有些剥落的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思绪如同浸了水的棉絮,大脑深处传来阵阵钝痛。
痛。
这是他恢复感知后的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信号。
全身上下都像是被拆卸后重新组装,传来连绵不绝、清晰无比的酸痛。但这疼痛,此刻却带来一种近乎荒谬的安心感。它无比真实地告诉他,他还活着。
他没有被碾碎在那栋崩塌的实验楼里,也没有永远困在那具冰冷的骷髅骨架中。
右手还是一样的毫无知觉,他动了动脖颈,传来一阵僵硬的咔哒轻响。易初抬起自己的左手,打开了一直没来得及看的状态面板。
【状态面板刷新】
【清醒值:62%| 被污染值:29%】
【剩余任务时间:53小时34分钟29秒】
他的目光在那行“被污染值:29%”上停留了片刻。左手食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点了点。
下降了百分之一。
是因为昨晚在实验楼那一闹?
“被污染值......”易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昨夜那骷髅的再生、那只覆盖着诡异血肉的右手、以及最后时刻同步传来的、右臂被碾碎的剧痛,所有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原来是这个意思。”
易初盯着天花板,把昨晚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本来计划是速战速决的。引蛇出洞,直接杀死骷髅,然后完成任务离开。
结果反倒因为自己的轻敌,让那个怪物变得更加棘手。
他垂下眼,看着苍白的右手。晨光照在上面,却没有丝毫温度。看来直接杀死魇兽的路,暂时走不通了。
现在想要彻底斩断这根线,就只能从源头下手,找到梦主。
易初收回目光,躺平,盯着天花板。
“对了,那个向导,为什么是一只魇兽?”
他在心里开口,这个问题从他发现溯渊身上那丝气息开始就一直梗在那儿,现在终于有机会好好问一下系统了。
没有回应。
系统界面安静地待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
他的语气淡了下来,“别装死,这件事肯定是你的手笔。让魇兽给我做向导,这件事怎么也得给我一个说法吧。”
还是无人回应。
“你醒了。”
宿舍门被拉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溯渊单手插在口袋里,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易初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只手还举在半空,对着空气发呆。
他几步走过来,伸手在易初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这是?不会吓傻了吧?”
易初的瞳孔这才重新聚焦,视线落在溯渊脸上。这人此刻神情自然,看不出任何昨夜经历生死逃亡的惊魂未定。
他撑着酸痛无比的身体,费力地坐了起来。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在坠落的途中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他开口,望着一旁的溯渊,活动着自己的肩膀,“是怎么回来的?那骷髅呢?”
溯渊正咬着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苹果,闻言瞥了他一眼,含糊道:“还能怎么回?当然是我把你拖回来的呗,不然还是那个骷髅大发慈悲把你送回宿舍楼的?至于那玩意,谁知道去哪了。不过放心,肯定还没死。”
他耸了耸肩,又咬了一口苹果,咔嚓咔嚓地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不过咱俩没死,多亏了实验楼外面的网。那东西要是不在那儿,你现在应该在水泥地上趴着,摔成一滩。”
“网?”易初想到自己失去意识前确实好像感觉到了一张网把自己接住。
溯渊点点头,嚼完了最后一口果肉,捏着苹果核在手里转了转,“嗯,据说当年有人在实验楼跳楼,后来学校为了防止此类事情再发生就装了那个。”
说完,他似乎懒得再继续这个话题,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看也不看就往易初的方向扔了过来。
“醒了就别在那儿挺尸发呆了,”溯渊将苹果核随手丢进角落的垃圾桶,“赶紧的,上课去。”
“上课?”易初下意识地接住扔过来的校服外套,抱在怀里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昨夜那场毁天灭地般的战斗和逃亡,与“上课”这个词放在一起,显得格外割裂和不真实。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校服外套,领口内侧缝着标签,上面写着别人的名字,但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来。
“不然呢?你们难道高人一等,来了学校,不用上课啊?”
溯渊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打开自己的柜子。
他弯着腰在里头翻找,声音从柜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跟着向导走,向导肯定把你平平安安送出去。”
他从柜子深处摸出最后一罐酸奶,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撇撇嘴,不怎么情愿地,将那罐酸奶也扔向了易初的床铺。
“我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吃饭,反正别饿着。”
易初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用左手接住了那罐酸奶,随手放在了床边。
他抬起头,看向溯渊。那人正背对着他,把几本皱巴巴的课本胡乱塞进书包。
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背和凌乱的发梢上,勾勒出一幅再平常不过的景象。
一瞬间,昨夜那个在黑暗实验室里散发着魇兽气息、与他并肩作战又一同坠落的溯渊,仿佛也成了噩梦的一部分,被这过于平常的晨光稀释、模糊,变得不真切起来。
无论何时,易初都从未从溯渊身上感受到恶意。哪怕是在对方展露出魇兽本质的那一刹那,也是如此。
而此刻,站在晨光里的溯渊,身上连昨夜那若隐若现、令人心悸的异常气息都彻底消失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这个扭曲梦境里,生活得过于投入的普通学生。
这种反差,比直接的敌意更让易初感到警惕,也更让他困惑。
他默默穿好校服外套,刻意将袖子往下拉了拉,正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那只苍白僵硬、毫无知觉的右手。
溯渊正背对着他,垂着头,专注地看着柜门上贴着的那张皱巴巴的课表,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一行上划过,全然没有察觉到易初悄无声息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