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他说。
匕首在手心划过,鲜红的血流出,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在半空中拉出细长的红线,然后坠落,滴在那团正在交融的黑雾之上。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再一次有存稿了,明天可以不用这么晚更新啦
周日应该会有一万字的更新的
第90章
鲜红的血一滴滴坠落, 溯渊才真正理解了系统当初那句“剧痛”意味着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存在本身开始往外撕裂,越过了撕裂他的身体,直接开始撕裂“他是他”这个事实。
鲜血从他掌心的伤口中涌出来, 滚烫地淌过指缝,一滴一滴砸在黑雾之上。滚烫的血珠在半空中就变成了细碎的光尘, 每一粒都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被那股力量贪婪地吮吸进去。
他的指尖开始消失, 轮廓一点一点模糊,边缘化成极细的黑色细沙, 无声无息地飘向黑雾。
溯渊盯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 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变成别的东西,正在离开自己的身体,成为另一个人活下去的燃料。
他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裂纹。
黑色的裂纹从他的指尖一路蔓延,每一道裂纹都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他身体内部往外劈开。
可裂纹下面没有血, 下面是虚空,是他正在被掏空的存在。
溯渊咬着牙,剧痛从全身每一寸皮肤上涌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从指尖开始消失, 那团黑雾慢慢染上了淡淡的红光, 是他的血,是他的骨, 是他的肉, 是他正在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拆开, 拆成最原始的样子,喂给这团快要熄灭的力量。
系统面板一直在旁边亮着, 暖白色的光忽明忽暗,它跑不了, 也没办法阻止,只能被迫看着溯渊进行着这一场酷刑。
当血肉献祭蔓延至肩膀时,系统终于忍不住了。
【溯渊。】
它的声音在发抖,明明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系统。
【现在...你要说记忆了。说出你最珍视的那些记忆,每一个,然后它们就会消失。】
溯渊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嘴唇已经发白了,干裂起皮,声音变得很轻了。
“成为梦境专员。”他说。
懵懂的自己站在监管局的任务大厅里,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警惕,环顾着四周,系统面板突然在面前弹出来,吓得他整个人往后一缩。
那个画面闪了一下,在脑海里熄灭。
溯渊的睫毛颤了颤。他能感觉到脑海里有个位置空了,像是有人从他记忆的拼图里抽走了一块,周围的碎片来不及填补,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白。
“朋友。”他继续说,“周重楼,谢宁...”
他们的脸出现在脑海里,站在远处,回过头来喊他什么,嘴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
消失了,记忆,样貌,连同声音。
溯渊突然觉得很冷,冷风灌进来,却什么都抓不住。
【够了...溯渊,够了...】
系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可如今,没有人可以阻止这场献祭。
黑雾还在贪婪地吞噬着,黑色的裂纹已经越过了他的肩膀,正在向他的胸口蔓延。
“易初的脸。”溯渊没有理会系统的打断,他机械地张着嘴,“他的眉毛很浓,眉尾微微往下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但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的鼻梁很高,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他说不下去了,画面正在从他脑中飞速地抽离。一张脸,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空白,从他最熟悉的风景变成了一片他再也无法辨认的荒原。
易初的脸,没有了。
溯渊的眼神空了,那两簇曾经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的火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
【还有最后一个。】
系统的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了,模模糊糊的,断断续续的。
【你...自己的名字。】
溯渊张了张嘴。
“溯——”
第一个音节刚出口,他的名字就像一阵烟一样从他脑中消散了。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会满身裂纹。
面对着一团愈发浓烈的黑雾,他只模糊地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
重要到他愿意把自己拆成最细碎的粉末,一点一点地喂给它。
他的双眼在这一刻化为灰烬,视野忽然从中间开始碎裂,裂纹从中心向外飞速蔓延,整个世界都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最后连光点也熄灭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他在黑暗中“看见”了,魇兽最后的残影。
易初就站在那里,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着他自己残破的身影。
两个意识,在这片黑暗的最深处,无声地对视。
溯渊的意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在这个即将融合的临界点上,那些被记忆掩埋的最本真的东西,反而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从深水中显露了出来。
他想起了系统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易初对你,有这么重要吗?除了易初,你不是还有周重楼、谢宁以及其他人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不一样的。
现在,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在心底说出了那个答案。
不一样的。
易初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一出现,就霸道地占据了溯渊的整颗心脏,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所有空白的角落刻满了名字。
自那以后,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好像是专门为易初而跳。
而易初死了,心脏没有了依凭,只剩下空洞的、可悲的、漫无目的的跳动。
或许他的爱本来就是这样,当他爱上,便会将全部的全部毫无保留地交出去。
像一颗恒星坍缩,将自己的一切收束到事件视界之后。从此,他生命里的所有轨道,都被那个中心所牵引。
也因此,他把自己永远地与所爱之人交缠在一起。
一旦分开,就是连皮带肉地撕扯。
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而现在,他要用这个选择,来换回那个人。
哪怕易初再也不会记得他,哪怕他们两个人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无数次,都认不出彼此的脸。
只是因为那是易初。
他就愿意用自己的全部,去换眼前的影子重新在这个世界上站立。
这就是不一样。
没有什么比较级,或是最高级,只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无法被任何事物取代的“唯一”。
溯渊的意识在黑暗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心脏停止了跳动。
说不上痛苦,也说不上解脱,只是变得安静了。
系统面板剧烈地闪烁起来,白光、红光、蓝光交替爆闪,像一个慌乱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溯渊?!溯渊——】
没有人回答他,那片黑暗中,两个意识正在对视。
魇兽的残影安静地看着他,溯渊的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身后那条来时的路,他曾经走过的、挣扎过的、爱过的、痛过的日子,都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变成了身后的废墟。
在身份互换的临界点上,新生的魇兽,即将获得他全部血肉。
在献祭完成的那一刻,魇兽低头看向那具已经没有心跳的身体。
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跳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在这片本源梦境之外的世界里,所有关于“溯渊”的文字开始变得模糊。一点一点地,从每一个认识他的人脑海中淡去。
世界上关于溯渊的一切,都在变成模糊的、扭曲的、仿佛从未真实存在过的幻影。
唯有戒指,还安静地躺在那具已经没有呼吸的身体旁边。
那本躺在溯渊房间桌子上的残章轻轻翻页,定格在了献祭那一页,末尾缓缓浮现出几句话。
只是谁也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