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就猜到,骷髅想要占据他。
那具骷髅需要他的身体作为替代品来完成某种仪式。所以骷髅不会杀死他,只会试图控制他、同化他、占据他。每一次白骨化的蔓延都是在把易初的肢体转化成它自己的东西。
但黑雾不一样,黑雾带着杀意,似乎也只有杀意。
雾气只想杀人,只想毁灭,把一切有意识的东西吞没。它不在乎占据,不在乎替代,只在乎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抹除。
两股力量目的不同,它们之间天然的裂隙就是易初的机会。加上昨天晚上黑雾与骷髅融合时,骷髅那一瞬间的抗拒和挣扎,就足以看出,这两方的合作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只要招致黑雾的仇恨,让自己成为它的眼中钉,让雾气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两方脆弱的合作就会因为目的不同互相撕咬起来。
黑雾想杀他,骷髅想要他,冲突会从内部开始瓦解它们。
他就能争取到时间,利用它们拖延自己被骷髅白骨化的进程。
易初活动了一下右手,要不是这样,他现在半个身子可能都已经白骨化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面镜子里的黑雾,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片黑雾应该就是梦主无数负面情绪堆积到极致后形成的纯粹的恶意。
由愤怒,由恨意,以及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汇聚而成。
易初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镜子很多,每一面都在映照着他的倒影,只有那两面镜子不一样,一面是那具骷髅,一面是那些黑雾。
它们在逼近,也在跟着他往前走。
他看见镜子里那个身处黑雾中的自己,距离那个电话亭越来越近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面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几乎占满了整面墙。镜面像水面一样微微波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易初站在那面镜子前,看着那些颜色和涟漪在他眼前缓缓地流动着。
第14章
易初歪着头,镜子里依稀浮现出的画面有些模糊不清。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直接穿了过去,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背。
就在同时,他的右手传来剧烈的痛感,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骨肉剥离的疼痛从指尖开始朝手掌和手腕的方向延伸,易初低下头,整条右臂再一次完全变成了白骨。
这个空间似乎隔绝了一切外界的东西,系统的提示音消失,就连本该悬浮在视野角落的面板也不见了踪迹,甚至连一直在他右臂里撕扯的力量都变得模糊起来。
但现在,他终于再一次感知到了那企图占据他的力量。镜面传来的吸引力把他整个人朝那片波动的表面拉过去。易初甚至没有来得及稳住重心,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拽着往前倾,随即穿透了那层水膜般的镜面,消失在波动的涟漪里。
易初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教室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课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卷子,红色的分数刺目地写在右上角。
“哟,考得不错啊。”
一只手从肩膀上方伸过来,抽走了那张卷子,他想要抬手制止,但那只手明显比他的动作快。
属于另一个人的一只手摁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想要站起来的身体按回了座位上。
那只手似乎有着特殊的魔力,易初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张卷子被传来传去,耳边传来不知道因为什么而起的嘲弄声。
那些笑声在他周围此起彼伏地响着,他搞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笑。
只是在环顾四周的笑声和嘲弄中,感觉到自己胸口发闷,喉咙发紧。他抬眼看着面前环绕的几个人,他们的面孔模糊,只有脸上狰狞的表情清晰可见。
似乎对于绘制这个场景的人来说,更让他难以淡忘的是那些狰狞的表情。
卷子被他们来回传阅,他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只知道所有人都在笑,笑声环绕在自己周围,聒噪,痛苦又无可奈何。
那些笑声扣在他头顶,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要多用力一些。
卷子最后被一个从人群后走出来的人拿在手上,看了一眼上面的分数,嗤笑一声扔了回来。纸张在半空中展开又合拢,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边角已经皱皱巴巴。
他连忙低下头伸手把它抚平,又偷偷抬眼。
随着魏实扔回卷子离开,剩下的人也在他的周围散去。
魏实的背影在眼前像水中的倒影一般,一点点泛起涟漪散开,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化,新的场景从那些残影底下浮上来。
在走廊尽头没有监控的墙角,他蹲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抱着头。面前的地面很脏,还有不知道谁吐的口香糖,黑乎乎地粘在地上。
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会将视线落在这片脏兮兮的地面上,主动想要去清理。
楼梯拐角这种没人会多看一眼的地方,它只会被路过的人一遍遍踩过又忽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目光所及的地方只剩下面前的一小片地面。
周围站着几个人,那些腿围成了一圈,把他堵在墙角,哪里都去不了。
那些腿把光都挡住了,他的世界越来越暗,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他自己蜷缩的身体。
他们的脸同样是模糊的,围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人抬起脚,踹在他身上。
他蜷缩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里,只能透过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缝隙,看见一圈各式各样的鞋尖。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
欺负这个词好像在这里异常霸道,没有前因后果,也似乎不需要这些,莫名其妙的就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他只记得每次在教室看见魏实投过来的那道目光之后就会迎来这样的场景。
他低着头,不敢动,只是缩在那里,期盼着今天可以快一点结束。幸好他们也不会打他的脸,不然回宿舍的时候,被爷爷看见了会担心的。
像是已经被打的麻木了,他竟然在不断的钝痛中分出心思想这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在身上的力量渐渐减轻了,笑声也小了,变成窃窃私语和挪动的脚步声。
他慢慢抬起头,透过围着他的那群人晃动的人影,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魏实。
魏实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动了动嘴唇,不知道是说了句什么。
他们笑嘻嘻地转身,跟在魏实身后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笑声也消失在走廊尽头。
只剩下他一个人蹲在墙角,与一旁粘在地板上黑糊糊的口香糖一起。
他慢慢松开抱头的手,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回去。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画面再度变化。
他站在宿舍的楼梯口,盯着远处的魏实。
魏实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他隔着几步都能闻见那股甜腻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魏实提着那袋水果,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走到宿管值班室的窗口前,弯腰把袋子递了进去。
窗口那边,有人伸出手,接过那袋水果。
有些花白的头发从窗口里探出来,脸上戴着被胶带固定住眼镜腿的老花镜。
那副眼镜修过很多次了,他一直说要攒钱给爷爷换副新的,但钱总是凑不够。爷爷在窗口里微微探出来,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谢谢啊,这孩子真懂事。”
他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想要冲出去,推开眼前那个假模假样的魏实。
但脚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他只能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窗口,看着那张笑脸,直到魏实回过头来,轻蔑地朝他扬起一个笑。
他无力地攥紧拳头,狠狠凿了一下自己的腿,似乎是在怪自己不争气的腿,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肯动。
魏实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背影再一次在眼前模糊,画面转变。
他站在电话亭里,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听筒响了很久,直到因为太久没有人接听而被挂断。
他紧紧攥着听筒,过了几秒,他鼓起勇气再一次拨了过去,依旧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