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醒来的梦中[无限](22)

2026-10-07

  黏腻的情绪被那道红光撕开一道口子,易初的眼神清明了一瞬。

  一瞬间,独属于易初的记忆更多地涌进了脑海。被压下去的碎片此刻翻涌上来,他的任务,他的目标,他的名字,他是谁,他在哪里,他为什么在这里。

  手上的咒印在疯狂跳动,每跳一次都带起一阵灼热,像心脏一般,那阵热流推着那些属于他自己的记忆一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终于盖过了谢雨星的画面。

  白骨化停了下来,易初重重喘着气。

  他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迷茫,浅色的瞳孔再度亮起。

  白骨化已经蔓延到他的右脸,从耳际向下延伸。

  他是易初。

  他是来执行任务的梦境专员。

  他是来找谢雨星的。

  易初抬起左手,银色的丝线从指缝间钻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

  银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向四面八方散开,探索着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传出去,“谢雨星,我知道你在这里,要见一面吗?”

  意料之中的并没有回应。

  银线在黑暗中游走,传递着细微的触感。

  他感觉到了,就在右边,有一个微弱的波动。

  易初收回大部分丝线,只留下右边的一根,朝着那个方向延伸过去。他迈开步子,跟着那根线往前走。

  黑暗在他周围涌动,有什么东西开始出现。

  左边,一团黑雾从黑暗里凝聚出来,朝他扑过来。

  易初抬起左手,那些银线从指间射出,直接穿透了那团雾气。雾气散成无数细小的烟尘,消失在黑暗中。

  右边,一具骷髅从黑暗里站起来,朝他伸出手。那些骨头泛着惨白的光,空洞的眼眶对着他。易初连看都没看,银线甩过去,直接把那具骷髅抽散了。

  他继续向前走。

  前面,后面,四面八方。

  黑雾和骷髅不断地扑过来,但它们都太弱了,像是一戳就破的泡泡。它们挡不住他,甚至拖慢不了他的脚步。

  银线在周身飞舞,扑过来的东西还没靠近就被抽散、刺穿、绞碎。

  它们是谢雨星对易初的阻拦。或者说,是谢雨星对自己的保护。

  被困在黑暗最深处的男孩,害怕有人找到他。

  所以他把那些黑雾和骷髅放在路上,试图挡住任何一个想要靠近他的人。

  易初往前走,那些东西出现得越来越快,扑过来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一直往前走,直到那些东西终于不再出现。

  易初突然站住,他终于见到了谢雨星。

  他蜷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他的身体很瘦,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看起来小小的。

  谢雨星就那样蜷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易初看着他,刚刚压下去的画面又在他脑海里闪了出来。

  那是谢雨星的记忆,现在也姑且可以算是他的记忆。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过去,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蜷缩的男孩。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罕见的放柔了一些。

  “谢雨星,我找到你了。”

  蜷缩的身影抬起头,深棕色的眸子露出来,对上了易初浅色的瞳孔,然后立马移开了视线,往下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为什么?”他声音很轻,“你明明感受到了我的记忆,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易初看着那双移开的眼睛,往前走了一步,想离谢雨星近点。

  但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的瞬间,谢雨星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易初注意到了,他停住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因为这段记忆的主人也并没有被这些痛苦所困。”

  谢雨星听见这段话,抬头盯着易初,像是对他说出的话不可置信。

  望着眼前的男孩,易初还是有点没底,虽然在实验室的时候他已经大概拼出了故事的全貌。但这样的事,话语是有力的加害帮凶,却也是最无力的帮助方式。

  “你怎么知道我没被困住呢?你在这里看见我,不就是我被困住最好的证明吗?”

  谢雨星突然开口,视线直勾勾盯着易初,眼里竟然带着一点点期待,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易初正想着该怎么接这句话,整个空间突然亮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镜子走廊里。

  但这一次,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他,是谢雨星。

  每一面镜子里都是谢雨星。

  无数个相同的谢雨星站在镜子里,和他一样蜷缩着肩膀。那些镜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像无数个复制品,把他困在中间。

  易初愣住,他没想过谢雨星会主动问他,“每个人都有痛苦的权利,我们不必对自己那么苛刻,连自己沉溺于痛苦的情绪都要自我反思,甚至对自己强加压力。”

  他没有直接回答谢雨星的问题,而是换了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

  可谢雨星听懂了他的意思,蜷缩的身影动了动,身体似乎坐直了一些,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抬起来,“你觉得我只是暂时沉溺在了消极情绪中,而不是真的被困住了?”

  “不是吗?”易初歪着头,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谢雨星齐平。

  谢雨星对上他的目光,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可他很快又垂下眼帘,“可是......我只会逃避的。我并没有那么勇敢......”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沉沉地落在易初心上。

  易初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清楚自己给不了一个像灵丹妙药一样的办法,能够一下子消除这些。

  在现在本就寻找不到真正所谓最有效的解决办法,不然,他们也不至于在执行任务时一次次撞上类似的梦境。

  那些关于校园欺凌的场景,像一道反复结痂又撕开的旧伤,在无数梦主的潜意识里不断重演。

  甚至次数多到任务手册有专门一个专题是关于遇见校园欺凌的梦境的建议。

  易初不属于这些人类生活的世界,所以他无法真正理解这些梦境的根源,也搞不懂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人在努力,那些问题却始终得不到根治。

  但数量过多的梦境,无数次能被不同的梦境专员提及,只能说明那个世界依旧存在着无数远比他们能看见的更多的事件。

  虽然这个梦境里梦主的极端情绪不单单来源于校园欺凌,但曾经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情绪和校园里的拳头和笑声叠在一起,才最终形成了这片包裹着整个梦境的暗色海洋。

  “不勇敢不是缺点,受到伤害本身也不证明你有错。”易初半蹲在离谢雨星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让两人之间保留着足够的空间,“其实,你并不需要让骷髅取代我,代替你对吗?你不想让我被替代的。”

  谢雨星眼里满是震惊,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第一天晚上的实验室里,你用安全出口的牌子为我们指明逃生道路。”易初的声音放得很轻,循循善诱,“后来你甚至在白天将我的白骨化恢复了。我当时本以为是这个梦境的机制,以为所有被破坏的东西都会在第二天复原,但我发现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就知道这件事是你主观做的。你在帮我,谢雨星。即使你觉得自己在逃避,你也在帮我。”

  谢雨星的眼眶有些发红,在易初的话语里似乎在一点点放下防备,他看向易初已经再度变成白骨的右臂,又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盯着易初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开口,“但是......我其实也希望过,有人可以代替我。”

  “这样的想法很正常,不是吗?”易初笑着。

  易初的话每一次都出乎谢雨星的意料,总是落在他完全没有准备的地方。他眼里带了愧疚盯着易初的手臂,“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来找我,不怕真的被取代吗?”谢雨星伸出手,指了指易初的右臂,“我感觉你当时差一点就失去自我了。”

  易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笑着撇撇嘴,“当然怕啊,别看我表面上好像尽在掌握,实际上我只是在赌我能在失去意识之前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