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腰已经没入了地面, 接着是胸口，接着是肩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快得宋之恒只来得及转过头, 手伸出去的瞬间, 指尖与宋之升努力向上张开的五指擦过。
“宋之升！”
弟弟的名字从他嘴里冲出来的那一刻, 宋之升的整张脸已经没入了地面，消失了。
地面恢复了原样。灰白色的地砖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光洁如新,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展厅里安静得可怕。
宋之恒跪在地上，手掌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吞掉了弟弟的地面。
易初站在两步之外，脸色沉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墙上, 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飞快地扫视着整个展厅，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
在他们面前原本空白的墙壁上, 凭空出现了一幅新的画框, 一幅新画缓缓浮现在众人眼前。
宋之升在这幅画的正中间，他的身体半蹲着, 一只手撑在身后,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侧。
他的四周是从地面上伸出来的无数只手, 那些手通体漆黑，像是被烧焦的枯枝, 骨节扭曲，指甲尖锐, 密密麻麻地从地底探出来。
整幅画的色调暗沉得令人窒息。背景是一片混沌的深灰色，只有无数只手和中间那个惊恐的少年。
像一个误入地狱的旅人。
“宋之升！”
宋之恒猛地站起来，一步冲到那幅画前，双手撑着画框的边缘，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能找到他在哪吗？”宋之恒回过头，目光越过易初，落在了溯渊身上。
溯渊在宋之升被拉下去的一瞬间，黑雾从他体内翻涌而出，在宋之升脚踝被那些惨白手掌缠绕的最后一刻，紧紧缠绕了上去。
虽然没能在与那些手的对抗中赢下来，但是黑雾附着在宋之升的身上，随他一起被拉走，拖进了那个不知道通往哪里去的地方。
溯渊感受着自己放在宋之升身上的那一缕黑雾，随后，他的目光紧紧钉在面前的画框里，“竟然真的在画里？”
宋之恒担忧地看向画，“他的刀被收走了，现在手里没有武器，会出事的！”
他环顾着四周，试图找到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但这个展厅除了画框和那沓便签之外空无一物。
易初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幅画。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宋之升在画里，如果画里的那些手正在攻击他，那么他最少需要一把刀。
易初想起自己还有一把匕首，他转过身，朝着溯渊伸出手，“匕首给我。”
他放在宋之升身上的那缕黑雾正在向他传递着什么，混乱模糊的信息，他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捕捉到一丝半缕。
因为过于专注，他根本没听清易初说了什么。
看到伸到面前的手，溯渊原本凝聚在眼前的黑雾瞬间散了一半，眼神都清明了不少。
他虽然不知道在这种紧要关头，易初为什么要伸出手。
但溯渊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手指的缝隙，稳稳地握住了易初的手。
易初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整个人僵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目光落在溯渊那张带着几分茫然的表情上，又垂下去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
溯渊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扣得很紧，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易初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手抽出来，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拍在溯渊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干嘛呢？我要匕首。”
溯渊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
“哦...哦。”他讪讪地松开手，动作麻利地探向后腰，摸了两下，抽出那把银色的匕首。
他翻转刀身，将刀柄朝向易初，递了过去。
易初一手接过，转身就递给了宋之恒，语速很快：“宋之恒，我这有匕首，宋之升能用吗？”
宋之恒眼睛一亮，点了点头：“等一下宋之升出来，把匕首给他。”
溯渊站在一旁，还没反应过来宋之升要怎么出来，他们连宋之升在画的哪个位置都搞不清楚，算有匕首，要怎么送进去？
他刚想开口问，余光瞥见宋之恒，然后愣住了。
一眨眼的功夫，眼前宋之恒的样子就变得有些凌乱了。
他的头发从整整齐齐变成了带着微微自然卷的状态，发尾垂在肩侧。身上的衣服也变了，深色的外套变成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内搭。
溯渊瞪大了眼睛，这个衣服和发型，分明是宋之升。
宋之升环顾着四周，带着一种刚从一个地方挣脱出来的警觉和茫然，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易初手上那把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匕首上。
他伸出手，动作干脆地从易初手里拿过了匕首，握在手心里掂了掂，“谢了，易哥。”
易初还没来得及接话，眼前的宋之升又开始变了。
浅灰色的开衫变成了深色的外套，宋之恒回来了。
宋之恒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幅凭空出现在墙上的画。
易初站在一旁，似乎并不觉得奇怪，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宋之恒身上是否还有别的变化，直接开口问道：“里面什么情况？”
宋之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在脑海里快速整理刚才看到的画面，“似乎是一个魇兽衍生物的核心。”
他的手指向那幅画，指尖微微发颤，但语气却出奇地冷静：“里面全是我们看见的那些手，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最里面......”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最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黑色的球状物，悬浮在半空中。我能感觉到，那些手的力量都是从那里来的。那个球是核心，只要那个球还在，那些手就永远不会停。”
“那有办法进去吗？”易初的目光从宋之恒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幅画上。
他的银线已经包围了整个画框，悬停在画布上方，蠢蠢欲动。
宋之恒摇摇头，“不行，里面根本没有入口。”
他说完，目光又钉回了那幅画上。忽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猛地扭过头，视线越过易初，直直地落在了一旁已经看傻了的溯渊身上，“解说员，有没有办法把我弟弟的刀拿回来。”
溯渊愣了一下。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刚才那个画面里，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里的黑雾都忘了收。
宋之恒的这句话把他从宕机状态里扎了回来。
溯渊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分辨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
他的目光在宋之恒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终于意识过来似的，呆呆地点了点头。
“哦...哦，行。”
黑雾从他周身翻涌而出，顿时调转方向，从入口处的门缝钻了出去，没有两秒，黑雾从门缝里钻回来的同时，一把刀凭空出现在了溯渊的手上。
“这么沉？”刀落在溯渊手上的瞬间，他似乎没想到会如此的有分量，差点没拿稳，“都快赶上两把刀的重量了。”
看着溯渊手里的刀，宋之恒对两人说，“等会宋之升出来，让他找到我的位置，然后朝着那个位置劈下去。”
话说完，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画上，深深地看了一眼画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手臂，然后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宋之恒再一次变了样，站在那里的是脸上带着血，手里紧紧握着匕首的宋之升。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那把银色匕首，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匕首的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在他换出来的一瞬间还微微发着亮。
宋之升的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他的目光扫过易初，落在了溯渊手边的那把刀上。
刀身漆黑，刀柄缠着深色的防滑绳，安安静静地被溯渊握着。
宋之升甚至不需要易初开口转达宋之恒的话。在看见那把刀的瞬间，他就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