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伏棠看得出来。另一个苏伏棠恨自己当初的无能。为什么当初那么弱小。为什么只能到处逃命。为什么护不住娘。为什么护不住妹妹。
仇家追来的时候，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配跑。只配躲。只配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死在面前。
现在的他强了。强到整个修仙界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可娘看不见了。妹妹看不见了。那个会给他蒸饽饽的人。那个会喊他“哥”的人。全都没了。
该恨谁呢。仇家早就死了。他亲手杀的。杀完那天他坐在尸体旁边等天亮。
天亮之后他发现，什么都没变。娘还是回不来。妹妹还是回不来。他恨的人死光了。只剩他自己还活着。
可活着也没意思。只剩修炼。
变强是他唯一的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只有升阶挨雷劈的时候，他才能忘记。忘记失去亲人的痛苦。忘记好友死在面前的画面。忘记自己无能为力的那些夜晚。
每一道雷劈下来，疼得钻心。疼得他什么都想不起来。疼完了他就强一点。强一点就好一点。离那些记忆远一点。
苏伏棠试过劝他。他跟了他三天，开口说了很多话。说你要不要停一停。说你试试别的活法。说......
另一个苏伏棠听完，偏过头看他。
“你跟我长着一样的脸。可你眼睛很干净。干干净净的。没沾过血。没受过苦。”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挂在嘴角上，像一道旧伤疤。
“真好啊。”
苏伏棠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咙堵得厉害。他看着另一个自己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另一个自己早已枯萎。
另一个苏伏棠也知道他是谁。他早就看出来了。
一个跟他长得一样的人。却活成了另一副模样。干干净净的。没被人踩过。没被命运碾过。
真好啊！
.
又过了两天。苏伏棠正跟着另一个自己走在一条山路上。忽然天色变了。
天边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金光。金光里掉出来一个人。
来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蓝色长袍，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眼睛肿着。脸上全是胡茬。他落地之后，四下张望。看见苏伏棠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棠儿！”
元无咎冲过来。他把苏伏棠死死地箍在怀里。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他把脸埋进苏伏棠的颈窝里，眼泪直接淌下来，烫得苏伏棠一缩。
“你跑哪去了......我找不到你......整个家都翻遍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我到处打洞......一个一个世界地找......”
元无咎快碎了。苏伏棠的心针扎似的疼。
“我没事。就是修炼出了点岔子。被弹到这里来了。”
“这什么破地方，你在这待了多久。”
“快半个月了吧？不记得了。”
“半个月！”
元无咎抬起头来。他捧着苏伏棠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瘦了。脸都尖了。你在这吃没吃饭。睡没睡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伏棠看着元无咎。看他的肿眼睛。看他的乱头发。看他下巴上青黑的胡茬。
这个老畜生平时最在意的就是形象。出门要照镜子。头发要梳得一丝不乱。现在他像个疯子。像个丢了命根子的疯子。
苏伏棠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
“没人欺负我。我跟着一个人。”
“谁？”
元无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另一个苏伏棠站在几步之外。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看见元无咎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眉头皱起来。不对。这人他见过。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没那么强的时候。
这个人曾经是他的师尊。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老东西。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眼神不一样。气质不一样。
那个老东西看他的时候，眼睛是冷的，挑剔的。嫌他弱，嫌他慢，嫌他天赋好。可这个人......
这个人看苏伏棠的时候，眼睛里有爱。
另一个苏伏棠站在原地看着。看了很久。他看着元无咎捧着苏伏棠的脸。看着元无咎帮他整理衣领。看着元无咎把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动作又急又乱。像是怕他再丢掉。
他看着苏伏棠伸手环住元无咎的腰。看着苏伏棠把脸贴在元无咎胸口。看着苏伏棠闭上眼睛。
原来另一个自己被师尊疼。
另一个苏伏棠把剑抱紧了一些。他转过身。往山下走。步子很快。
走吧，快走吧。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喂。”
苏伏棠叫住他。
另一个苏伏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另一个苏伏棠没有回头。他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玄色的布翻了一下。像一面没有旗号的旗帜。
“不了，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祝你和他幸福。”
他走了。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道尽头。苏伏棠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会好吗？”
“不知道。”
元无咎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两只手臂圈住他。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咱们终于团聚了。”
苏伏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
风从山道上吹过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
天边那道裂缝还在。金光洒下来。暖融融的。元无咎搂着他，往裂缝走。
“回家。”
“嗯。”
“墨焱还在家等着。它这几天没吃饭。趴在你床上不肯下来。”
“它傻不傻。”
“随你。”
苏伏棠笑了一下，打趣道：“我才不傻，明明墨焱像你，鬼精鬼精的。”
＞＜
两个人走进裂缝。裂缝合上了。山道上空荡荡的。风还在吹。带着土腥味。
远处有一个黑点。站在山脊上。抱着剑。看着裂缝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第147章 if线3（原龙傲天结局）
另一个苏伏棠嗤笑一声，继续走他的路。
他沿着山脊往北走。风灌进衣袍里，猎猎作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跟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保持着刚好能脱身的距离。
走了两天，翻过三座山，在一处山坳里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穿一身玄色的宽袖长袍，腰束金线绣的带子。头发用一根黑玉簪别着，半边垂下来，搭在肩上。
他低着头看书，侧脸被天光照得轮廓分明。
苏伏棠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脚步停了。
元无咎。又是元无咎！跟他亲手杀掉的那个老东西一模一样的脸。跟抱着另一个自己哭的那个傻子一模一样的脸。
可这张脸的气质完全不同。这个人是冷的。冷得像深冬的井水。坐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像一座冰雕。
书页翻动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咔嗒咔嗒的。
苏伏棠继续往前走。他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可当他从青石旁边经过的时候，那人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苏伏棠脸上。停住了。
苏伏棠看清了那双眼睛。像一条沉在水底的毒蛇，被什么东西惊醒了。慢慢地抬起了头。吐着信子。锁住了他。
苏伏棠的后背麻了一下。他加快了脚步。
“站住。”
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苏伏棠没有站住，他走的更快了。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笑。很短。
有一只手扣在他的腕骨上，力度精准，让他动弹不得。
苏伏棠转身，另一只手去拔剑。手还没碰到剑柄，那只手已经从他的手腕滑到腰侧，按住了他的剑。
同时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指尖压在他的颈椎上。只要再用力一点，他的脖子就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