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都是合作了两三年的熟人,酒过几轮后大家聊着最近的热点。
“迷家那个游戏新版本做的很好啊,明天我要打一整天。”
“通宵吗?”
“通不了通不了,人老了,真不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
王工拍了拍何不见的手,道:“小何别光烤肉了,也坐下一起吃点喝点,搞得我们怪不好意思的。”
何不见把烤好的肉装摆在一旁的盘子里,道:“没事没事,我挺喜欢烤肉的,来王工试试我没烤老了吧?”
王工夹了一块嚼了嚼,说:“没有!小何手艺好啊。”
“那是,小何聪明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做得好!”旁边的同事凑过来说了句,也夹了块肉吃。
等团建完了散场时,喝得有些上头的王工走过来问何不见:“小何,你怎么回去啊?打到车了吗?”
何不见摇了摇头,道:“深夜了,打车不容易,这么多人一起打更不容易了。反正这家店离我租房的地方不远,我走回去也就是了。”
“一个人?那你路上小心啊。”
“是啊……”旁边的同事忍不住道,“回去到了群里发个消息。”
“是,你们也是,路上小心。”何不见笑着应完同事,下了楼往家里走。
此时已经快零点了,路两旁的高楼大厦依旧灯火通明,人行道旁的大路上的车依旧川流不息。
何不见虽然没醉,刚刚也喝了一点,此时酒意上涌之下,他觉得脚下轻飘飘的。
明明人行道还算平整,他却觉得自己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
连日加班的疲惫也涌了上来。
等到他路过一个公交站时,何不见一屁股坐在了公交站前的铁质长凳上,解开衬衫上的两排扣子,让自己歇一歇。
嗖……嗖……
他面前一辆辆流线型的车飞速驶过,何不见望着那些急速飞驰的车,脑中既像是一片空白,又像是塞满了想法。
这些车上都坐着人,这么晚了,他们又去哪里呢?
回家呢?还是连夜出差?还是有什么原因赶路?
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人生,除了在自己面前驶过,他们不会与他发生任何瓜葛。
每个人都是一片有目的的树叶,随着命运的风飘向自己的未来。
那他呢?
他的未来,就是继续重复这样的生活吗?就这样一直下去,没有意外、没有幻想、没有变化……
也许他真的酒精上头了,他总觉得不该这样。
少了些什么。
他的生命中一定少了些什么。
何不见坐够了,继续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由于饭店不在他日常上下班的路上,他还没怎么来过这边。
在又转过一个弯后,他看到街边一家亮着灯的酒吧。
酒吧的门头上挂着许多用红线串起来的珠子,在夜风的吹拂下珠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珠子下面写着三个字:结缘处。
何不见不知为何脚步一转,直接走了进去。
酒吧内灯光昏暗,却意外地近乎满座,只有吧台的方向还空了一个座位。
何不见走过去坐下,随便点了一杯酒。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容貌、气质不凡的人。
他穿着一身玉色古装,脸上的细纹和眼角的褶皱透露出了他年纪不小。
这什么?cosplay吗?
但就面料的光泽和暗纹上来看,这身古装恐怕价格不低。
何不见倒也觉得无所谓。
现在这个时代,别说穿古装来喝酒,赶上漫展散场,还能看到穿着各异的人凑一起吃饭喝酒。
何不见喝着酒保端上来的酒,准备彻底把自己灌醉。
这时候,左手边的人忽然跟他搭话,他问:“你也在找东西吗?”
“找东西?”何不见侧头看向对方,有些迷糊地歪了歪头,“我没有在找东西。”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是的。”
“在找什么?”
“一柄剑。”
嗯?
这个出乎何不见意料的答案,让他糊成一团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一柄剑?”何不见疑惑地重复道。
“是。”那人颔首,“一柄……能改变我一生的剑。”
第81章 一剑
他生于潞州何氏。
他娘亲生产之前,有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枯瘦老道上门乞宿。
何氏乃书香门第、簪缨世家,他父认为此道乃异人,不仅收留了道士一夜,还设宴宽待,为他备好了新衣、瓜果、干粮供其带走。
他娘亲就在那夜发动,诞下他后,他父亲向老道问名,老道说:“乌云遮夜,不见星月,就名不见吧。”
何不见的前半生得意风流,全无坎坷。生于富贵豪奢之家,少年又好读书,十岁观百家、二十文名动天下,二十二岁被今上钦点为探花。
姿容文采,冠绝当世,谁料玉人竟托生于末世。
二十年后,风云变幻、国破家亡,亲朋俱殁、故旧凋零。
新朝碍于他的文名,依旧以国士待他,仍赐他官名冠带,四时各有赏赐,仍有人服侍他左右。
他却难遣心中郁郁之气。
“我这一生,哪怕遭逢国破家亡的巨变,也未尝什么苦。可我总是觉得缺少了什么……”
“后半生我一直在寻找。”
“学书不成,学武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注]”
“后来,又有一道士叩我家门,乞求一餐。我不知那道士是否是我父亲所见过的那位,但还是如父亲一样设宴宽待、留他住宿,还为他备下了行李。”
“道士临走之前,对我道,千里之外有一座荒芜的孤山,孤山之上有一位铸剑大师,找到他,我就能拜托他为我铸一柄剑——”
“一柄能解答我一切疑惑、又能改变我一生的剑。”
听到这里,何不见混沌的脑子不知为何清醒了少许,他望着对方,问道:
“既然新朝也以国士待你,你不缺衣食马匹、也不缺可供驱使的奴仆,那你去一趟那座山、找到那位大师、让他帮你铸剑,应该很简单吧?”
“是啊。”对方继续道,“我立刻恳求道士画下地图,然后让家仆备好马车、粮草、金银,马上出发。”
“我依照道士之言,赶到了那座荒芜的孤山,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找错了地方吗?我错过了那位铸剑大师吗?”
“为防万一,我买下了那座荒山,在山上建起了别业,一住就是三年。”
“这三年间,我不止一次幻想,如果我真的得到了一柄专为我铸造的剑会如何。”
“我将不再终日坐于书房桌案之前读书,我将不再一遍又一遍构思策论、处理政务,我将不再与朋友诗酒度日。”
“我要是有一把剑,我会成为一个侠客。”
“我要仗剑潜入相府,一剑刺入奸臣的心脏;我要仗剑突入军阵中,自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
“我要是找到了那把剑,就能改变一切。”
说到这里,那人低头喝了一口酒,随后再次道:“那把剑的力量何其强大,贱者得之可成官宦,贫者得之可成巨富,卑者得之可成王公,弱者得之可成猛将,愚者得之可成智囊。”
“当然,反过来亦是一样。”
“贵贱、贫富、尊卑、强弱、愚智……举世皆欲寻到那把剑……”
可却没人能找到那把剑。
何不见在心中补完了那人未尽之语。
想到这里,何不见更为郁闷。
“你跟我讲的只是故事罢了。”
何不见说完,听到坐在他右边的人笑了笑,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