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荒州握住他的手,收紧了手指。
他们丝毫没被心象影响,轻易跨过重重心象继续入内。
……
跟在后面的楚银烛也轻易越过了第一层,再深入时,却看到了她与云烟树、冷玉凝三人结伴游历那些时光。
她忽然站在原地,定定凝视着一幅幅景象,自离开青要山后淤积多年的情感如浪潮一样加倍涌来。
为什么?为什么只剩下了我呢?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楚银烛其实一点都不在于玉凝和烟树之间究竟是什么情感,她只是以为……曾经那样美好的岁月会天长地久。
如果她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胜过青要山的诸人,是不是可以强行带两人下山,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
何不见与越荒州再向内,周围的心象再次变幻。
笙歌鼎沸、灵宝簇拥、威仪队仗、言出法随……
这明显是修士的“欲求”作出的投射。
而在种种心象中,何不见看到了紫虚云卷落入自己掌中、众人俯首称自己“掌门”的一幕,也看到了被九颗宝珠环绕、宛如仙尊的自己。
何不见与心象中的自己对视,不在意地笑了笑,和越荒州一道越过了此处。
……
落后于何不见与越荒州一步的楚银烛,在众多心象中,看到了自己如何凭借威能压服青要山诸人,带着云烟树和冷玉凝下山的一幕。
是了,这就是她放不下的,是她的不甘!
心火大炽的楚银烛闭上了眼,再次向内。
……
何不见与越荒州再次向内,这时他们踩在了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上,草地中生着各色野花。
四周的环境骤然变幻,和风荡漾,暖日舒长,何不见触目所见是芳草、鼻中所嗅是异香、口中泛起了甘甜滋味……
世间一切恶或腐坏都消失了,似乎这片空间从法则上起就在簇拥着他,向他展示百千样好。
何不见感觉从神魂到肉体都懒洋洋的,没了心气也没了动力。
这样的感觉刚一升起,何不见身上的宝珠忽然自动显现。
冰魄宝珠和紫烟宝珠光芒大放,将冰寒刺骨的冷意传入了何不见的心神。
与此同时,越荒州的斩渊剑也自动显现,剑身震动,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剑鸣。
回过神来的何不见立刻默诵《真经》,压下了那些念头。
“小看万情谷了。”何不见道。
这里的心象,竟然是境界高深修士的“欲求”所映射的。
修士所设想的飞升后的“天人”的感受,应当就是那样吧。
“有所求,非坏事,只看能否驾驭、把握欲求。”越荒州道。
“也是。”何不见颔首。
他想要灵宝仙丹、想要道侣、想要掌门之位,未来还想与越荒州一起同证道果。
他不会否认这些欲求,也不会假装没有,更不会修什么绝情忘情之道。
他要一切圆满,要自天地间取回命宝,主宰自己的命运,他也正和师弟走在这条道上。
或许艰难,不会止步。
何不见向前看去,此处已经隐隐能看到一汪蕴着缤纷色彩的“小湖”。
何不见抽出手,走到湖边。
发现多年过去,“湖水”已经凝固成了一块多边形石头,其内有缤纷流光闪动,看上去像不规则的琉璃。
这时,落在后面的楚银烛也走到了湖边。
最后那一片美好的心象,她并没有受影响,因为她修为不够。
楚银烛看到的是正常的湖。
小坑内湖水无风起了波澜,粼粼波光闪动间,楚银烛只觉得心中被挑起的“欲火”骤然消失了。
没了爱、没了恨、没了不甘、没了不情愿,楚银烛怔怔望着小湖,不知不觉间一滴泪自她的眼中流出。
那滴泪像是被小湖吸引了一样,落入了湖水中。
而在何不见眼中,那块凝固的琉璃内色彩又多了一分。
何不见看向楚银烛,发现她脸上是惊人的平静,连缭绕于身的那若有若无的魔气都消失了。
楚银烛身上的气息猛地向上一涨,竟是在湖边连破两个小境界,一举迈入了元婴三魄。
何不见见状只是叹了口气,他甩出锁仙链捆住了“湖石”,将它收入了储物灵器内。
也许对楚银烛来说,这也是她的解脱。
她终于得到了平静,修为也再次进步。
何不见以指为笔,给还在稳定气息的楚银烛身边画了个防御法阵。
画完后他看向越荒州,道:“我们走吧。”
越荒州点了点头。
何不见展开虚空经纬图,将自己与越荒州一道传回了宗门。
……
不久后,楚银烛终于出关、离开了万情谷。
踏出山谷后,她见到了撑着伞等在原地的芈楚。
芈楚见她出来,忍不住上前几步,道:“我见万情谷内的神异消失了,应该是两位真君取走了‘湖’,但你迟迟没有出来。”
“你再出来晚一点,我就要进去找你了!”
楚银烛侧头看她,眉目平淡,只淡淡“嗯”了一声。
芈楚一怔,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猛地后退半步。
“银烛,你……”
“真君已经走了。”楚银烛道。
两人相对静默。
芈楚缓缓握紧了伞柄,只觉喉中发堵,她道:“那我们也走吧。”
“好。”楚银烛道。
芈楚带路,楚银烛跟上,两人一道向着雾瘴林的南方而去。
待出了雾瘴林,一条滔滔大河出现在两人面前,这就是南荒最大的河——潇湘河。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了河边一处破败的亭子中。
此时天生阴云如鳞,萧萧狂风裹着水汽扬起两人鬓边的碎发和衣袂。
芈楚转了转伞柄,道:“我要重回南荒,遍访百寨,将所有还在徘徊的阴鬼都收入伞中,余生为复仇而活,誓要灭阴罗派满门,告慰我百寨寨民。”
“你呢?有什么打算吗?”
楚银烛安静地听着芈楚所言,淡淡回道:“回灵天,闭关巩固修为。”
芈楚背对着楚银烛,望着滚滚奔流的大河,眼中不知不觉多了湿意。
寨民死去时,她没有哭。
被殷司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她也没有哭。
到了此时此刻,那些被仇恨深埋的悲伤才稍稍翻上来了些许。
因为,芈楚清楚地知道,她和楚银烛不再同路了。
没错,楚银烛是太无的真传弟子,南荒之事本就与她没那么大的关系。
她只是因为她们的友情,才陪自己出生入死。
而芈楚也清楚,她们之间的情谊,其实没有那么深厚,这之中不知掺杂了多少楚银烛内心的不甘、悔恨和痛苦。
现在,楚银烛心中的不甘、悔恨和痛苦落入了湖中,她们的情谊自然也落入了湖中。
没了情谊,楚银烛也就没有了留在这里或陪她复仇的理由。
结束了。
“恭喜你。”良久,芈楚才挤出了这句嘶哑的话。
楚银烛道:“谢谢,能进阶三魄也是这二百多年间的积累。”
芈楚自嘲般勾了勾唇角,她想恭喜的,是楚银烛终于不再被不甘、悔恨和痛苦所折磨了。
而她,却还要被心中仇恨折磨支配,用尽一生去复仇。
也好,这样楚银烛也不会被自己拖累了。
芈楚伸手接下了头发上的一个蝴蝶挂饰,转过身将它递给楚银烛,道:“这是我炼的蛊,算是礼物。”
楚银烛接过后,将蝴蝶挂饰挂在了自己的本命法宝紫心宫灯下,同时将替换下来的珠缨递给了芈楚。
“礼物。”
芈楚接过后,将珠缨绑在发上,化为遁光顺潇湘河而下,消失在了天际。
楚银烛也转身,向着灵抚世界的跨界传送阵而去。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