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修仙吧Ⅱ(46)

2026-10-08

  山川日月的覆没、沧海桑田的变迁,在林空青眼中却与落花坠入水中一般无二,皆是无常。

  是以,落花随水的这一幕,代表的就是无常本身。

  不必有流焰灭世、不必有海天相映、不必有浪涛生生,甚至不必有春荣秋枯,花瓣之间便蕴含全部的无常。

  何不见倒是想起了前世“拈花一笑”的典故。

  他见过诸多道法神通,大多夸耀的都是搬山填海、改天换日之能,却未曾见过这般从细微处悟道的人。

  但是,修士修士,修的不就是应对无常的心吗?

  千寻塔内,燕阳秋都怔住了,良久才感叹道:“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然而,哪怕是我,也有一剑破之的剑心。”

  “况乎定虚?”

  越荒州沉吟片刻,道:“道有其始,亦有其终。中间所历一切皆可称无常,然无常,也必归于寂灭。”

  “那片落花,无论是留于树上,还是随水而去,都不改终局。”

  越荒州话音刚落,幻境中重新浮现的景象亦再次泯灭。

  “无常言说的是不定,而我所述是既定。”

  “万物终归于虚无,亦终归于寂灭。”

  林空青注视越荒州,略微出神……

  “你是……”

  越荒州道:“玄都太无,越荒州,道号定虚。”

  “定虚……定虚……好一个定虚。”林空青顿时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慨然承认,“是我输了。”

  “退下前,我还有一事想问你,不知你能否给我解惑?”

  “自然。”越荒州道。

  林空青抱臂而立,歪了歪头,道:“既然道有始有终,对于中间发生的一切,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你认为中间发生的一切是好?是坏?有意义?还是无意义?”

  问到最后,落拓不羁的男人逼视着越荒州,某种精光毕现。

  若不是越荒州出身太无宗,周身气息清正,他给出的剑意和答案,差点让林空青以为对方是魔修。

  不,此人或许比魔修还要可怖。

  若他修道途中因无常陨落还好,若他日得到飞升,甚至……得证大道、成就大罗金仙,那便是万物同朽、诸道同寂之时。

  这个问题,却让越荒州想起了很多,他甚至回头看了何不见一眼。

  那个如珠似玉的人对他笑了笑,给了他一个肯定自豪的眼神。

  最终,他答道:“曾经我以为求道之路上的所发生的事皆是无常。”

  “大道生我、天地养我,以无常磨我剑心,万事万物穿身而过,不必放在心上。”

  “曾经?”林空青问道,“那么现在呢?”

  淡漠若冰渊的越荒州,少见地勾起唇角,道:“事时时刻刻在变,人时时刻刻也在变,心亦会变。”

  “这也是无常的一部分。”

  林空青洒然一笑,道:“好,好,好,只是一次交锋,你便可以我之道答我之问。”

  “定虚,今日你只有元婴修为,他日若不因无常陨落,必能合道。”

  “到时,天南海北、诸天万界,无论我身在何处,只要我同样没因无常陨落,就必会出席你的合道大典。”

  对此,越荒州却不为所动,只淡淡道:“谢前辈。”

  林空青退下后,越荒州环视一圈,再不见有人欲往前。

  不是因为化神真君败于越荒州剑下,而是化神真君认可了越荒州的道,认为他未来必能合道。

  合道……

  在场的人大多修为在化神之下,化神都是个遥不可及的幻想,况乎合道。

  太无,太无定虚剑越荒州。

  不少人默默向外传递着消息。

  阁楼中,云鸿都不由得一阵庆幸,他看向碧渊,道:“幸好我谨慎,没有直接与他为敌。”

  “慕兄,我不知你目的为何,还是劝你一句,莫要与这等天骄为敌。”

  碧渊神情复杂,他闭了闭眼,无奈道:“云兄,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啊。”

  见此,云鸿也不再多言了。

  他既然已下定决心不与这两人为敌,自然不想去深究碧渊背后到底何人非要杀掉这两人。

  这两位他惹不起,碧渊背后那位恐怕他也惹不起,不如全当不知。

  千寻塔上,越荒州凌空而立,等了片刻不见有其他人上前,他低头看向了塔内。

  等候多时的燕阳秋一跃而出,飞身来到越荒州面前。

  “百年前飞来剑派给了定虚兄请帖,定虚兄却因故未能前来。”

  “承蒙各位道友抬举,说我是当世第一剑。定虚兄没来论剑,我当然不能心安承认。”

  “今日为诸君一决。”

  燕阳秋与越荒州相对而立,半空的狂风撩动他们的衣袂。

  燕阳秋抬手,身旁的二尺剑投入了那片虚空。

  “万物有所终,我心中之剑却无所终。”

  “我剑,必能斩之。”

  一点寒芒自虚空中浮现,向着四面八方斩去。

  燕阳秋周身气息带动罡风扑向越荒州,甚至让越荒州身后的诸人都觉得有利剑刮面,骇然变色。

  然而虚空本就是空,无物可斩,寒芒反倒在不断飞出的过程中逐渐磨损、黯淡。

  可很快,寒芒便又一次恢复了它的锋锐,继续向着虚空斩去。

  燕阳秋却始终自信,道:“要重来几次都好,我心锋利则我剑锋利,何物不能斩开!”

  “反倒是你,定虚,你在和真君交谈之时,反倒让我失望了。”

  “既然是空无所空的虚空、终点之后的终点、寂灭之后的寂灭,为何你还心有牵挂?”

  “心动则神动,神动则万念生,你的剑意早已不纯。”

  “败者必定是你!”

  像是应和着燕阳秋所说一般,虚空之中突然出现了干涸龟裂的大地和枯树遍地的高山。

  虚空不再空,寒芒便像是找到了目标一样,将大地、高山一次又一次地斩破,而高山、大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场上二人一时间形成了对峙,反倒是场外的何不见观摩着燕阳秋的出手,若有所悟。。

  没有陷入往日旧情纠葛的燕阳秋剑意称得上是一往无前、锋锐无比,可就算不是剑修,何不见还是感觉到这剑意中缺了些什么。

  说着无物不能斩,到底还是因为燕阳秋未曾遇见过“不想斩也不愿斩”之物。

  从未得到砥砺的剑,再怎么自诩锋锐,也终究差了一些。

  没有火炼,不见真金。

  燕阳秋察觉不到自身的局限,是以……

  虚幻之中的荒原与高山竟如布匹一般开始折叠,将寒芒包裹在内。

  寒芒左突右撞,却怎么也逃不出这天地樊笼。

  燕阳秋神色一变,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你错了。”越荒州眸光坚定,并无动摇,“若是空无所空的虚空、终点之后的终点、寂灭之后的寂灭,那么连大道都不该存在。”

  “是变数造就了一切的存在。”

  “正因我心动、神动、身动,大道方才诞生、演化。”

  “因此,是我生道,而非道生我。”

  “曾经,我也认为荒芜与寂灭是一切的终点,但正因我遇见了我的‘变’,我的道才开始存在和演化。”

  天地将寒芒包裹后,又瞬间带着寒芒一同泯灭。

  一把二尺剑骤然自幻境中掉出,坠到了燕阳秋身旁。

  “非我剑意不纯,只是我剑意已在另一层。”

  越荒州犹如天神临世、又似大道本身,道出了对燕阳秋的判词:“燕阳秋,你没有遇见你自己的‘变数’。”

  一时间,飞来峰四方鸦雀无声,似乎连风都为之止步。

  何不见率先站起身,为越荒州鼓掌。

  天地之间,唯有何不见清亮的掌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