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翻滚的极寒池水霎时更沸,一浪高过一浪。
然而池水无论翻滚得多么剧烈,却始终没有漫过冰晶池沿。
一时间,除了池水翻滚的声音和“嗤嗤”的冻气升腾声,此处竟然没有其他声音。
良久,冷清辞看着池水的目光逐渐向上,落在了空中吊着的两条手臂上。
那两条手臂失去了灵力护体,早已被冻气彻底冻成了两条冰晶。
冷清辞从未料到,结果竟然是这样。
“我以为……我以为她们之间不过是玩笑,她们才不到两百岁。只要凝儿化妖成功,只要她继续修炼,她可以活一千年、两千年甚至……”
“这一百多年,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极小极小的一部分。”
“何必,何必呢?”
一直沉默的越荒州开口道:“心已断,意已决,勿道来日。”
冷清辞眉宇间多了几分颓然,她对何不见、越荒州道:“万载寒冰魄需要储存在极寒之地,那地方正在化妖池的下方。”
“要取万载寒冰魄,只能待化妖池平息之日。”
“二位……二位想要回太无宗也可,留在此处修炼也可。”
“若是回去,改日我会让人将寒冰魄送到太无宗,若是留下,请将青要山当作玄都自便就可。”
说完,冷清辞又看向楚银烛,道:“是青要山不对,贸然将你关入冰牢。”
“你可找雪涧帮你拔除体内和魂魄内的冻气,若有想要的补偿直接跟雪涧说,只要是青要山能满足你的都会尽力满足你。”
“我……我现在心乱如麻,实在无法面对众位,容我先告辞了。”说完,冷清辞如游魂一般,踉踉跄跄地向着西王宫走去。
何不见则看向了楚银烛,道:“伤得重吗?”
楚银烛摇了摇头,端庄到近乎肃穆的人答道:“弟子修为稍高,伤得不重,烟树伤得重一些,可……”
楚银烛侧头望向翻滚的化妖池。
化妖池会用极寒之气腐蚀掉入其中的人的每寸皮肉骨血,可此刻她没有听到一丝痛苦的哀嚎。
到最后,连一点声音她也没有听见。
楚银烛的眼睛有些许黯淡,她喃喃道:“被抛下了。”
何不见反倒是笑了起来,道:“你怎知这不会是你的幸事呢?”
楚银烛皱起了眉,眉头越皱越紧,她看向何不见,又问道:“灵和师叔祖,情到底是什么?”
师叔祖自己也不太懂啊,但是……
何不见回忆了自己至今为止的所有经历,想到林乐止与燕阳秋相遇与不相遇导致的截然不同的命运,想到寸心寥落落和万年的两世遭遇,想到江楼月与柳拂红双剑之间珠联璧合的圆融,想到刚刚见到的投入化妖池的二女云烟树与冷玉凝……
“你遇到时,自然就会懂了,但不是人人都会遇到。”
“遇到了,未必是幸事,也未必是劫难;没遇到,未必是幸事,也未必是劫难。”
“遇见了不必回避,没遇见也不必觉得遗憾。”
何不见只是这样跟她说。
楚银烛皱紧的眉却还没有松开,她想问的其实不止这些。
情到底有什么力量,为何能让人生死相许?
灵和师叔祖给了云烟树答案,难道灵和师叔祖就遇见了“情”吗?
那……灵和真人对定虚真人,有情吗?
楚银烛知道有些话不适合问,她把疑惑吞进了肚子里,拱手道:“多谢灵和师叔祖,我去找雪涧长老了。”
“别忘了给你师父传个消息,妙正很担心你们。”何不见道。
“是。”楚银烛答道。
楚银烛退下了。
翻滚的化妖池前,一时间只剩下了何不见与越荒州。
青要山倒是放心他们。
何不见本以为,若青要山态度不佳,可能要大打出手,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多留也无益处。
“师弟,我们还是回太无宗吧。”
越荒州“嗯”了一声。
两人离开时,拒绝了青要山其他长老的相送,还是驾云向山下而去。
等他们从白雪皑皑的山巅飞下,掠过裸露的黑岩,最后飞到碧绿的密林之上。
两人干脆落了下去,在密林间脚步轻快地穿梭,享受着柔和的风、洒金一样浮动的阳光和碧绿的树影……
越荒州侧目看向何不见,些许阳光闯过树叶洒在何不见的面容上,让他看上去温暖而明亮。
越荒州道:“师兄遇见了吗?”
“什么?”何不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情。”
何不见转头看向他,仿佛要被他漆黑如渊的眸子吸入其内,他勾起唇角,道:“遇见了。”
“是幸事吗?”
“是幸事。”
何不见望向四周开阔的天空,反问道:“你呢?遇见了吗?”
“嗯。”
“是幸事吗?”
越荒州却沉默了,他默默良久,道:“无论是幸事还是劫难,我都接受。”
他也见过师兄的许多面。
无论是黑发的师兄也好,赤发的狐妖或赤发的魔修也罢。
遇到了,他就绝不放手。
师兄如果是妖,那他也做妖;师兄如果是魔,那他就做魔;师兄如果是修士,那他也会是修士。
他的道是他的道,身份、种族、正魔都是虚妄。
前面是坦途也好,是劫山难海也罢,他自有百劫难破之心、万法不灭之志,勘破一切苦厄虚妄,只为……遇见他。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啼鸣。
何不见越荒州骤然回身,只见青要山的山巅有一片绚烂霞光涌现,一只无翅的青鸟以霞光为翼在空中盘旋着。
第44章 外门
无翅的青鸟绕着青要山盘旋了数圈后,向着何不见与越荒州飞来。
它绕着何不见与越荒州盘旋了一圈,口中似乎衔着什么东西。
何不见伸出手,青鸟张开喙,一块纯净而深邃的蓝色冰晶掉了下来。
不待何不见开口,青鸟就拍动霞光制成的羽翼,转头飞向了广阔的天空。
它的身影逐渐变淡,直到完全融入了那片绚烂的霞光中。
“那是……青鸟吗?”何不见注视着手里的冰晶喃喃道。
化妖的速度没有那么快,刚刚空中浮现的只是灵力组成的异象。
看样子,云烟树和冷玉凝能够化妖成功,只是最后……也许她们就再也无法分开了。
“师兄?”越荒州道。
何不见回过神,他手中的冰晶应当就是万载寒冰魄。
不用等青要山的人送来,青鸟就亲自送来了。
这一送,也算是云烟树了断了与太无宗之间的教养之恩。
青鸟的身影消散了,天边的云霞却还未散去,些许风吹动云霞、树叶和野花……
何不见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块冰魄。
风月长存一寸心,雨云又作三春梦。
青鸟不传千里信,落花空恨五更风。
……
返回太无宗后,两人先去见了妙正长老。
妙正长老早已得到了楚银烛的传讯,此时也只能长叹一声,道:“多谢掌门和定虚跑这一趟了。”
“小云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
他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
告别妙正长老后,越荒州道:“师兄,我要去闭关了。”
“嗯?”在回来的路上何不见就发现越荒州的气息在不断攀升,他欣慰道,“好事啊。”
“正好我还要研究下如何利用下这块冰魄。”
越荒州深深看了何不见一眼,便向着紫藤小筑飞去。
之前刚接位掌门,何不见就去闭关了,大部分事情都是越荒州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