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何不见虽然赤发变成了黑发，面容也少了几分逼人的艳丽，但大体容貌未改。
反而是全部挽起、规规整整以玉冠束好的墨发更能衬托出面前人的温和气质，仿佛本该如此一般。
而他身后的人……
“尊者已经找到你想找的人了吗？”
何不见有些意外，道：“你为何觉得我在找人？”
先前他和百灵的交流只有短短几句，他有些不懂百灵的话从何问起。
“当初的我什么都不懂，后来在漫长的时光和岁月中，我不断不断咀嚼着那天的一切。”
“每个人说的每句话，每个人神态的不同，每个人的反应……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时我才发现我居然记得那么多细节。”
“因此，在反刍了不知多少次后，我忽然意识到，那时的尊者其实和此时的我有几分相似。”
“我是困在‘井’底翘首以盼的独木，尊者则是失群欲归的狐狸。”
望着那发着淡漠气息，却始终跟在何不见身后白衣身影，百灵发出了梦呓一般的声音。
“尊者已经回到他身边了，那我在等的人呢？”
“他还会回来吗？”
何不见一时默然。
他不是狐狸，百灵曾经也不是桃树。
如今他重回正道，百灵却真的成了桃树。
百灵不是妖，也不是修仙者，她只是个出生在大山里，备受十万黑山的煞气侵蚀的凡人。
根据白骨推算，她大概四五十时就已经逝去。
逝去后尸骸被安葬在桃树下，魂魄却没有转世，而是因未了的执念附在了这颗桃树上。
何不见其实有些惊讶，桃树属阳，辟易鬼魅，寻常阴鬼都本能地远离桃木，百灵的魂魄反而能附在桃木上。
如此反常，说明百灵的执念过深，死后魂魄比寻常阴鬼可更可怖。
但是，百灵看上去也不像厉鬼。
何不见猜测，这可能和十万黑山本身的地势有关。
煞气和桃木结合，反而让百灵变成了类似桃花煞一类的煞妖，或者说是魑魅魍魉。
“尊者，”百灵死死盯着沉默的何不见，“既然尊者回来了，那么……尊者可以告诉我，他的消息吗？”
果然，百灵的执念和她要等的人……
回想起魔潮崩解露出的那张面孔，何不见只想叹息。
自化神游历以来，他就总是叹气。
踏入化神之后，他七魄凝实，七情实不能动摇他的心性，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感到怅惘。
“石头，”何不见抬眸与百灵对视，“我见过他最后一面。”
“大约四十年前，黑魇真君与其他妖魔一起掀起魔潮入侵灵天，那时石头被抓去做了魔潮的核心。”
“最终……魔潮湮灭，石头也随之灰飞烟灭。”
这下，换百灵沉默了。
百灵立于桃树下，清丽的面孔上写满了茫然，她像是一时无法理解何不见说了些什么。
很快，百灵的眼睑抽动、脸上的肌肉不自觉绷紧，最终定格成了一个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所以，他不会回来了？”
“他明明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他答应过我的。”
“就在这里，就在这里，你也见证了的！”
“他明明说过他会回来……为什么……”
百灵的魂体都在颤抖，她喃喃道：“骗子，石头哥哥是骗子……”
“为什么……为什么……”
百灵不断重复着，她原本正常的魂体内也逐渐蒙上了一层艳到极致的桃红色。
果然，是桃花煞，何不见猜对了。
整个山谷的桃树都跟着百灵震动，煞气如沸水般在空中翻涌。
何不见也看出来了，当初他为了给法阵续航也布了许多聚灵阵。
百灵也确实如他所言地在阵法边缘种下了一颗颗桃树。
本来至正正阳生机勃勃的桃树与聚灵阵相辅相成，但百灵附身桃树形成桃花煞后，桃树反过来影响了聚灵阵，将聚灵阵变成了聚煞阵。
谷内之所以看上去还平静，是因为桃树吸纳了汇聚过来的煞气。
想必百灵对谷内生活的村民还是有感情，才一直吸纳煞气。
而今谷内无人，百灵又受了刺激，桃木才开始释放积蓄了百余年的煞气，一时间将整个谷地化为了凶绝之地。
若假以时日，经过成百上千年的积累，百灵必然能成雄踞一方的大妖。
可惜，百年时光对妖来说还是太短了。
百灵加上地利，修为也不过相当于化形期的妖怪，对何不见与越荒州构不成威胁。
“为什么……为什么！！！”百灵的眼角裂开，流出了腥红的血泪，她咆哮着，全无刚刚的平静沧桑。
煞气扑向何不见，越荒州却先一步抬手轻轻一挥。
煞气顿时溃散开来，只吹动了两人的衣袂。
何不见见谷内煞气如沸，原本宁静祥和的桃花转化为艳红色，处处凶光毕露。
他不由得道：“我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既然来到了这里，或许有机会试一试。”
此时，何不见就有些后悔为什么这次没带紫虚云卷来。
石头已经灰飞烟灭，但是若以与他联系紧密的物体作媒介，同时施展“万界追踪术”和“圆光回溯术”，可以自万界觅得对方留下的行踪，再根据行踪和留下的因果重建他的经历。
这两门道术尤为复杂，且极其耗费修士的神魂灵力，很少有修士愿意这么做。
只是，毕竟是自己带石头离开斜屋山。
何不见也想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听见何不见所说，百灵怔了下，狰狞的面容放松了些许，她道：“好，好……那你需要什么？”
“我想知道这么多年，他在外究竟经历了什么，爱过谁恨过谁，有没有想起过斜屋山和我，又是谁害得他成了魔潮核心？”
“我想知道，我该去怨谁。”
第54章 复现
“和石头联系紧密的物品。”何不见道，“最好上面附着了他的心意情绪。”
百灵皱起了眉，道：“石头……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石头是个傻乎乎的半妖，被村子里的人收养长大，衣服都是哥哥穿剩下匀给他。
他自天地间走过一遭，留下属于他的痕迹屈指可数，又加上一百多年时光的冲刷，哪怕是那些他穿过的旧衣也早已修炼成尘土。
如今……百灵也只能怪他太傻，走时也没有留给他什么信物。
何不见思考着，越荒州却在这时传音给他：“师兄，百灵还在。”
对啊！是他自己走进死胡同里了。
有什么东西所系的石头的心意情绪能比百灵更多？有什么东西能比和石头相处过的百灵联系更紧？
只是生灵自身思绪繁杂、因果缠身，对道术的影响太大，需要对方全力配合。
何不见看着百灵道：“百灵姑娘本身就可。”
“只是需要姑娘尽量回忆石头的同时，舍弃其他一切繁杂的思绪情感，配合我施展道术。”
“好。”百灵丝毫没有犹豫，一口应下。
她已经不想去思考这会不会是一场骗局了，她等了太久，也不想再等……
百灵极力开始回忆与石头相处的一点一滴，那些回忆她不知回想了多少次，以至于到现在还那么清晰。
石头去溪边给她捉鱼，费力砍柴点火只为了烤鱼给她吃；
石头给她偷藏了几个熟透的野果，怕熟透皮薄的野果磕碰了不好看，用自己的衣服将果子裹好带回来，自己赤着上半身被林中的虫子叮得满身是包；
石头打猎回来帮铁山哥一起分割猎物，抬头看见她时傻乎乎得冲她笑……
百灵一直知道石头有些傻，自幼就多照拂他；石头虽然呆，却也知道谁对他好，他就加倍地把这些好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