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轻笑:“ 明天炖骨头汤给圆圆喝。”
祂系着围裙,鹅黄色碎花围裙很旧了,上面都是洗不掉的血印子,补丁缝了又缝,一看就很持家。
“圆圆每天都在抱怨腰痛,可能是缺钙了,得补补。”祂难得轻笑一声。
是自己误会祂了……
自己和家人的感情真好啊。
池枝圆回到卧室,厨房传来大砍刀砍碎骨头的重响,骨头很大块,对方砍得很卖力,不像在砍骨头,倒像在砍仇人,刀刃重重劈向砧板,整座楼都在震,连着楼房都要劈烂,力气大到不像人类。
骨粉和鲜血味充斥了整个家。
池枝圆想起自己什么家务都没有做,很羞愧。
突然,玻璃摔碎的脆声骤然响起,伴随着骨头拧断的咔嚓声,骨头是包裹在血肉里的,咔嚓声很闷。
接下来满屋子都是这种声音,皮肉被撕开的唰啦声,某种饱满脏器被刺破的噗嗤声,还有愤怒的尖啸,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
池枝圆怕吓到家里人,心一紧,连忙下床。
刚穿上拖鞋,家人的头探进卧室。
“圆圆,没什么大事,是他们又吵起来了……可能是因为你用剩的围巾只有一条,他们都想拿来戴。”
“过一会儿就不吵了,你好好休息。”
“这样呀……”池枝圆松一口气。
几分钟过后,家里果然恢复安静,他走出卧室,血腥味越来越浓重,地板缝里嵌着红白相间的肉沫,不知是不是食物残渣。
而且家里少了一个人。
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他:“圆圆,哥哥怕我们睡不着,出去给我们买牛奶了。”
池枝圆觉得一家人就是好,刚才还在打架,现在就去帮对方买东西。
但是都世界末日了,外面还有牛奶买吗?
池枝圆一直没等到祂回来。
他犯起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躺上床。
床是双人床,旁边放着一个枕头,被子乱糟糟地蜷着,床单还留着抓痕皱褶。
他还没睡多久,突然闻到床头有股腥味。
池枝圆翻过身,向床边探头,看见垃圾桶里竟有一枚使用过的套子。
薄薄的橡胶套被液体撑到极致,鼓囊囊,尾部打了一个结。里面的液体更是诡异极致,不同于人类的乳白,而是浊红色,液体还是活的,在蠕动挣扎。
像某种远古深海生物,试图穿透套子回到母体,回到温暖湿润的巢穴。
为什么家里会有这种东西?是谁和谁用的?
池枝圆对眉头紧皱,贝齿快把嘴唇磨出鲜血,双手不安地相互揪着,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甲缝嵌满血。
其实这个问题也不是很重要。
除了家里偶尔有点反常外,这个家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已经很幸福了,他不再是孤儿了,不用终日蜷缩在孤儿院角落瑟瑟发抖,不用每天都守在门口等人来收养自己,最后却无人问津。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不满足?
只是……
如果他没看见窗外的巨型腐眼一直像第三者阴森森地偷窥他洗澡吃饭就好。
没看见他真正的家人已经变成尸骸悬挂在家门前就好。
没看见宣告人类基地全体沦陷的告示吹到玻璃窗上就好,告示沾满血迹,字字泣血。
没有注意到自己脸颊淌满鲜红的血泪,他在伤心什么?
没想起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
……
“这就是我昨天做的梦。”
“我做了很多次这种梦,离不开末日和那几个所谓的‘家人’,我很害怕。”
池枝圆低垂脑袋,睫毛颤抖,眼尾红得像刚哭过,手藏在桌底,指尖抚过手腕上密密麻麻的掐痕。
他每次都会在梦里掐自己,无意识地逼自己醒来。
煮沸的茶壶发出尖哨声,医生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雾四溢的茶水,递给池枝圆。
“不要怕。”
“你做噩梦可能是因为小时候作为孤儿带来的创伤,让你潜意识里迫切地想要家人,以及你对生存焦虑,害怕人类失去庇护所。”
“再说了梦里有什么都不出奇,我昨晚还梦见我吃的汉堡包长出双腿追我。”医生笑了笑,安慰他。
打印机滋滋作响,医生开好处方单: “给你开了一点安眠药。”
他从抽屉里的小药箱捣鼓出几颗白花花的小药片,装在塑封袋里递给对方。
池枝圆看着来源不明的药片,圆眸透出疑惑:“确定有用吗?”
医生喝了口茶水,打包票:“这是智核生物集团最新研发的药品,智核的名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放心,吃了它,就绝对不会再梦到你那几个家人 。”
“但绝对不要吃多,睡前只能吃一片,不然会有不好的事发生,有人逼你吃也不要吃。”
谁会逼他吃?
池枝圆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把药品收好,离开小诊所。
外面还下着雨,雨丝稠密,泥泞地面倒映出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行人步履匆匆。
池枝圆撑着伞走上天桥,看见远方有一面耸入天穹的高墙,投下的阴影覆盖整座城市,像山巅,又像远古巨人宽阔的背脊,孤独而沉默着背对人类。
一千年前,世界爆发污染病,刚开始只是人类长出了六只眼睛六条手等等,慢慢地没有生命的床、碗筷、屋子都长出了肢体,最后波及每个物种、每个个体,连时间、空间都被污染。
那些只存在于鬼故事的怪谈,因为逻辑被污染,登陆于世界。
人类灭亡了九成,人类濒亡之际,能够抵御污染的安全墙诞生,人类文明得以延续。
安全墙并不是只有一堵,而是像卷心包菜,环形状一层包一层,每一层中间都是一座城。
数字越大的城市就越靠外层。
池枝圆所在的101号城位于最外围,在所有基地中属于发展进度最慢、经济最贫困的一个。
生态系统无人维护,天空常年阴雨连绵,垃圾在街道转角堆成小山,席卷而来的微风恶臭难闻。
池枝圆撑着伞回到垃圾填埋场旁边的老式小区。
棚户楼用渔网和水泥违建了许多层,摇摇欲坠。
池枝圆走进棚户楼电梯,按了地下18层。
穿过狭窄昏暗的走道,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他推开门,回到家。
地下室很小,只有五平米,但布置得很温馨,毛坯墙壁贴上碎花墙纸,地面铺了层泡沫软垫,被褥枕头洗得发白,短裤衬衫整整齐齐挂在一旁,散着洗衣粉香气,一盆塑料假花放在床头。
这里没有独立浴室,他不习惯在公共浴室和别人一起洗澡,便淘了个二手喷水器,用塑料布在房间隔出小空间当浴室。
池枝圆洗完澡,赤/裸弱小的身体裹在宽大浴巾里,湿漉漉的黑发黏在脸颊两侧,衬得面庞雪白,像随时会碎掉的玉器,
他坐在床上,拆开医生给开的药,含着温水吞了一片。
隔壁租客打起电动游戏,音乐声与亢奋的尖叫声穿透墙壁,楼上的情侣又开始吵架,酒瓶砸在墙壁,伴随着怒骂声。
池枝圆索性摘下助听器,世界彻底归于寂静,当聋子唯一的好处就是这个。
安眠药起效速度很快,没过多久思维混混沌沌,眼皮沉得直往下压,但他没忘记今天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投简历。
他打开招聘软件,刷新今日有招聘需求的岗位,将简历一一发过去。
他目前失业在家半年,吃饭要钱,租房要钱,助听器用了很多年,随时都会坏掉。每天晚上准时上线发简历已经成了习惯。
但神志抵不过药物,几分钟后,手机从池枝圆手上掉落,头歪到一边,眼皮合成一条缝。
医生说这种药会产生幻觉果然没错,他睡过去前,明明只有他居住的房间竟然出现其他人。
一个黑影蜷在床尾角落。
黑影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低头看他。
即便池枝圆看不见对方被阴影覆盖的脸,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