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自己。
「你想知道这家伙的结局吗?」
许潮动了动眼皮,他盯着自己遍布疤痕的指尖,默不作声。
「这个掮客曾将你投放到有十三名刽子手的斗兽笼里,顺带一提,那里还有两头吃过不少人的狮子,他一开始没有在你身上押注,但你太顽强了,你赢了,你让他看到了商机。」
「想知道为什么第三次斗兽,你差点就没法活着回来吗,因为那家伙为了牟利,隐瞒了实情,将你带到最高等级的暗笼里。」
「暗笼呀,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连最残忍的通缉犯都闻风丧胆的刑场。」
“我知道。”
许潮按住匕首,打断对方。
“你太聒噪了,大叔,能说点重要的吗?”
「……」
过了好一会,那漫不经心的‘自己’才又响了起来。
「这个掮客的结局,是被地沟里的老鼠撕咬而死。」
“地沟很浅的,他不会爬吗?”
许潮歪着头,从那只手上接过令牌,向着前方走去,问道。
「因为他已经没有四肢了,我还记得他临死时说了什么,他说,许潮,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我把钱分你一半好不好。」
「瞧呀,死到临头,他还想昧下你用命换来的另一半赌金。」
那轻快的男声笑着,却隐隐藏着酸苦的疲惫与嘲讽。
许潮没有理会,他的个头不矮,只不过十四五岁的时候,虽然骨架已经初步长开,但由于营养不良,他就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长条金瞳蛇,匕首是他的獠牙,阴毒,瘦弱,幽冷,像是一个挥之不去、令人闻之色变的影子。
他拖着自己高高瘦瘦的身体,一直趟着脚下的血水在走。
又走了很久,他骤然回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仰头望着周遭一望无际的黑暗,小声问。
“我这是要去哪?”
「……」
茫茫然四侧皆无回音。
“我要去哪?”他又问了一遍。
「到地狱去。」
“……”
许潮站住脚,忽然有些茫然了。
意识宛如崩毁的山丘、倾覆的海潮,在产生这样念头的一瞬,脚下的黑水顿时滚滚翻涌,他握紧匕首,注视着海水从脚背开始涨起,没过脚踝,直至膝盖。
“地狱里有什么?”
他没有后退,只瞪着自己的眼珠,问。
「谁知道呢。」
许潮抿着唇,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木头,只有耳朵微微动着。
他在静静等待死亡,不做任何挣扎。
忽然,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在那滚滚奔流的、属于死亡的脚步之下。
——叽叽。
叽叽。
jooooooo~
是某种生物的叫声。
很快,那声音越来越频繁,大声,震耳欲聋。
许潮恍惚地抬起头,他曾听人说过,人死后会有神明称量他的一生,善者入天堂,死者下地狱,他虽不信鬼神之说,倒是曾考虑过自己死后会是个什么处境,聊想多次,无非是什么生剥活剖、永不超生之类的酷刑,但无论忖度多久,他都想不到,原来人死后所受的最大苦难,就是每时每刻耳边都缭绕着细碎鸟鸣,吵得人不得安宁。
真是好严苛的刑罚,是因为他作了太多恶吗?
许潮蹙眉,侧耳细听。
“叽叽叽。”
“掰开他的嘴,把这个给他试一试。”
海水顿时大涨,没过了他的脑袋,许潮在冰冷的海里翻滚,一个浪打来,苦涩腥甜的水直往他喉咙里灌。
“啾啾啾。”
“把这个药碾碎,给他后背和手臂都糊上。”
许潮一个激灵,海水如尖锐锋利的刀,顺着他溃烂的后背和手臂游走,有什么东西涂抹了上来,带着难以形容的辛辣之感,仿佛把他整片皮肤都点燃了。
好疼。
怎么又是这么疼,人在死后居然也会疼吗?
许潮发出一声含混的痛哼。
“叽叽!”
啪唧。
珀尔托一翅膀扇在了自己的助手鸟头上,低吼:“你给他用太多了,超剂量是会死鸟的!”
“对不起啾。”
“对不起有什么用,还不快把剩下的药都抹到他腿上,别浪费呀。”珀尔托又道。
“好的。”助手鸟闻言,把泥浆一样的药涂到许潮的腿上,拍打,拍打。
“老大,我们这样努力真的有用吗?”助手鸟低低地呜咽。
“不知道,死鸟当活鸟医吧。”
“……啾啾。”
许潮重重地喘了一声,像是呛到了水,耳畔,鸟类的叽叽声越来越大,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脚下的道路被淹没了,手中的令牌和匕首也不见踪影,他倒在昏黑的世界里,下沉,下沉。
……
噼啪。
篝火堆里火团跳动了一下,许潮的意识骤然被拉回。
他像是溺了水的人,口鼻都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死死盖住,呼吸困难,源源不断的热量从身上烘过来,令他浑身暖融融的。
察觉到他的挣扎,那毛茸茸的大块头动了动,它抬高自己,给许潮留出了少许喘气的空间。
气流涌进肺部,许潮哼唧一声,睁开了眼。
入眼是一片有着斑点纹路的白色羽毛团,大到遮蔽了他全部的视野,排列有序的斑点如密密麻麻的眼睛,有些瘆人。
他吐出一口气,动了动自己不大清明的脑筋,试图分辨出压在他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然而,毛球动了。
——它左右摆动了几下,从侧边缓缓伸出了一颗鸟头。
尖锐如钩的鸟喙在光下闪闪发亮,一对画着黄色全包眼线的漆黑眼珠直勾勾盯着许潮,鸟头上的黑羽像涂了墨,令它看起来额外吓人。
许潮:“……”
鸟:“……”
一人一鸟对视了好久,许潮眨了眨眼,才猝然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鸟正凌空蹲在他胸膛上,姿势有点像扎马步,试图用自己的胸部羽毛给他取暖。
巨大的游隼盯着他看了一会,大约是见许潮脱离了生命危险,便施施然站起身来,将自己的爪子从许潮胳肢窝处拿出,缓慢踱步,跳到了篝火堆旁,而后,飞出了洞穴。
许潮的视线追随着鸟的身影,正常来说,刚醒来的人类发现自己脸上有只超级庞大的鸟类,率先出现的应当是对巨物的恐惧,但许潮的第一反应却是:
地狱里居然会有游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失去了游隼腹毛的保温,寒意袭身,许潮又冷了起来。
他脑子昏昏沉沉,往日的回音被洞内噼啪的篝火声驱散,令他骤然清醒。
是梦?
不。
是他的人生走马灯。
许潮空泛地吐着气,过了半晌,有鸟飞了进来。
是珀尔托。
“你终于醒了。”隔着大老远,珀尔托就欣喜地叫着:“想吃点什么吗?”
许潮想指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需要水,但他一动,便发现骨折的右手被固定在竹板上,无法弯曲。
“哎呀别动。”
珀尔托跳脚,把对方扶起来,取了篝火旁温好的水,小心翼翼地喂进去。
水顺了顺喉咙,许潮调整了一下嗓音,扭着僵硬的脖子,瞥向黑漆漆的洞外。
“那只鸟呢?”
“什么鸟?”珀尔托一脸疑惑。
许潮看他这副表情,怀疑是自己做梦了,他用还算完好的另一只手比划:“一只游隼,这么大,蹲在我身上,毛很温暖。”
珀尔托更困惑了:“今晚除了我,没有鸟给你守夜啊。”
“?”
许潮眨了眨眼,他甚至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并出幻觉了,但很快,他觉得不是。
因为曾感受过的热量是真实的,而且,地狱里才不会有鸟,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