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这感觉就像当着那些大型猛禽的面掏人家窝里的蛋一样,怪瘆人的。
孵蛋师抖了抖脖子,许潮在他身后凉飕飕道:“手拿稳了,少抖。”
孵蛋师:“……”
许潮边监工孵蛋师检查,边接过林琼递来的咖啡,下午茶是糖分充足的芝士蛋糕,用于补充体力。
许潮拿起勺子,还没送到嘴里,就听车里的报警器滴滴作响,整辆车猛地急刹,众人皆是一个趔趄。
“怎么回事?”林琼大惊。
“长官,有……有只死鸟掉下来了。”驾驶员磕磕绊绊道。
“什么?”
许潮一愣,立刻放下叉子,走到窗边。
战车前,一只浑身是血的战鸟掉在地上,血迹拖长一地,场面可怖。
“长官,我们该怎么办?”林琼看向许潮。
许潮凝视着那只鸟影,没过一会,有只黑鸢从林子里飞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赶到死鸟身边。
这只鸟……
珀尔托?!
许潮立刻转身,语速飞快:“通知全军,暂停行进,林琼,带上医疗箱跟我下车。”
“是。”
许潮跳下车门,向两只鸟跑去,扛着手持炮的士兵们紧随其后。
“珀尔托。”
匍匐在地的黑鸢歪着鸟头,看向许潮,它腹部撕裂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血腥气扑面而来。
短暂怔愣,他认出许潮,嗓音沙哑无比,像看见了救星,忍不住哽咽:
“莱斯?!”
“发生了什么,这只战鸟伤的很重。”
许潮蹙眉,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医疗兵拿来药箱,在昏迷的战鸟鸟腿上打了一剂急救针。
珀尔托扑到许潮面前,“莱斯,大事不好了,你快去救救首领和莉娜。”
许潮瞳孔一缩,血液像凝固了一般,一把掐住珀尔托的鸟头,嗓音前所未有得吓人:“怎么回事。”
“首领带着亲卫营的战鸟去执行斩首行动,虽然作战成功了,但战鸟们死伤惨重,首领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就在敌营放了一把火,他说他很快就过来,但我走时看见他的翅膀断了。”
珀尔托嚎啕大哭:“那附近全是陆行种的军队,我们的鸟受伤了,冲不进去,首领他……他会死的。”
许潮大脑一片空白。
翅膀断了?
如果不能飞,留在战场上的猛禽只有一个死局。
“陆行种的营地在哪。”
“向西十里。”
十里。
再往前一点就能进入远程炮台的射程。
许潮站了起来,看向远处的密林,脸色铁青,“林琼,通知全军做好作战状态,远程炮台准备。”
“是。”
这里离猛禽领地太远,来不及等待领地派出斥候鸟,而要想在丛林里找到弥诃斯,人类地毯式搜索的速度又太慢,必须倚仗斥候鸟的机动性。
许潮思索几秒,看向珀尔托:
“你们的伤鸟还有多少具备飞行能力。”
珀尔托擦干眼泪:“重伤员太多,勉强能飞的话,只有不到两百只。”
“足够了。”
“除了回领地搬救兵的鸟外,所有还能飞的伤鸟都跟我们走,重伤鸟送到队尾的红白色医疗车中,其余鸟站到后方篷布车的车顶去,远离前方战车的炮口,进攻一结束,立刻去搜寻弥诃斯的踪迹,能做到吗。”
珀尔托吸了吸鼻子:“能。”
“好。”
许潮转身登车,语气前所未有的凶戾。
“出发。”
——
大军开拔,势如破竹。
受伤的战鸟们蹲在篷布车上,被血沾湿的羽毛狂乱飞舞,爪子紧紧抓着钢架,时不时低头看向车中穿着铠甲的人类士兵们。
“珀尔托说他们是去救首领的?”
“好像是吧。”
“人类真的会帮我们吗,我以为他们只会讲课来着。”
“……”
“这些人类看起来好凶,跟上次来的完全不一样。”
“但如果他们能打跑陆行种,我以后就承认他们是好人啾。”
砰砰。
“嗯?是谁在踹架子,有没有鸟德。”
一只金雕忍不住道,左右看看,忽然,一颗人类的脑袋从篷布里探了出来,“小鸟。”
金雕吓得张开翅膀,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人类。
人类士兵单手抓着车架,另一只手伸出,指尖夹着一块肉干,“吃吗?”
金雕摇头。
谢谢,但雕有尊严,不接受人类的投喂。
人类士兵见金雕不吃,缩了回去,没过一会,又探出头,这次,他手里夹着一块足有人脸那么大的肉干。
“刚才的太小了,我给你换一个。”
金雕:“……”
“哦,你是怕我下毒吗。”士兵恍然大悟,自己咬了一口,嚼嚼,笑道:“没毒哦,这是军粮。”
金雕斜眼看过去,思考片刻,决定还是不吃。
“我说了不吃,我们金雕不吃嗟来之……”他话还没说,一旁的矛隼脑袋一伸,叼走了士兵手里的肉干。
金雕:“啾啾啾!!你干什么!”
三下五除二把肉干炫进肚子里的矛隼瞥他:“磨磨唧唧,你不吃我吃。”
“我什么时候说不吃了!”
“就刚才啊!”
“啾啾啾!!”
“你俩别吵了,有哨音!”他们身边,一只乌鸫提醒。
车顶的猛禽们向前看去,那是珀尔托的叫声,告诉他们站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片刻后,巨大的轰隆声响起。
前排蛇形的战车探出炮口,远程炮的光芒如同流星,落向几里外的陆行种老巢。
刹那,火光四溅,地动山摇。
可怖的炮口吞吐不休,人类的战车开入山麓,陆行种四散奔逃,化作飞灰。
接下来一段时间,车顶的战鸟们彼此紧挨着,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那些曾令他们死伤惨重的陆行种脆如纸片,咆哮被炮声吞没,大地涂满了焦黑的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简直……
“大快鸟心!!”
“让他们来欺负我们,活该!”
“给我狠狠打啾!!”
很快,重型炮停下,车内的人类士兵落地,向着营地内部进军,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众鸟猛地起飞。
是集合哨。
他们飞向战车前方,只见一身银铠的许潮站在炮口旁,神色冷厉,回头用流利的猛禽语下令道:“去搜,一有弥诃斯的踪迹立刻向我汇报。”
“啾啾!”
战鸟们高亢鸣叫,飞向天空,四散而去。
没过多久,一只战鸟飞了回来,落到许潮面前,激动道:“我好像找到首领了!!”
——
弥诃斯匍在黑暗的山洞中,失血与无边剧痛侵蚀着他的感官,令他无法分辨自己听到的声音是否是濒死时的错觉。
那是炮声吗?
……
不,应当不是。
哪怕是领地里的援兵鸟赶来,也不可能有人类的炮火。
他趴在地上,试图支起自己的身体,骨折的右手使不上力,撕裂的背肌渗血,最糟糕的是他的翅膀,由于严重的撕裂伤,翅面整个开了豁口,露出其中森白的骨头,剧烈的疼痛令他无法爬起。
他反复尝试,肌肉摩擦石子,一次又一次,直到十几秒后,他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山洞归于死寂。
强弩之末的猛禽短暂地昏迷了一瞬,片刻后,才在强烈的颤抖中转醒。
岩壁的青苔混合着血液,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死亡逼近的预感如此鲜明。
他是不是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