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潮停顿,掸了掸信纸,“弥诃斯,要不要试试?”
弥诃斯:“试?”
“把它烧掉,看看宫司说的是真是假。”
“不行。”弥诃斯连忙拒绝,“营帐里不能玩火。”
这是许潮写给他的、宝贵的信,怎么能烧掉,太暴殄天物了。
许潮不由分说地拿来铜盆和火折子,诱惑:“放心,只烧一小块,不会把营帐点着的,你不想闻闻吗。”
……弥诃斯还是有点想的。
他看着许潮撕下信纸的空白处,点燃火折,焰苗吞没纸张,余烬掉进铜盆里,空气中传出很普通的草纤维烧焦的焦糊味。
弥诃斯探头进盆里,凑近,鸟头的嗅觉非常不灵敏,嗅嗅,啄啄,迟疑道:“无论怎么闻都没什么特别的,是烧的方式不对吗。”
“不是。”
许潮把铜盆放到一旁,擦了擦弥诃斯喙上的灰,解释:“因为它本身就没什么味道,信上的内容是骗你的。”
什么?
弥诃斯呆愣地看着他,蹙眉,“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如果你好奇了,说不定就会给我写回信质问了呢,就像现在一样。”许潮摊手。
弥诃斯的气恼霎时凝固,半天后,扭过头去,嘟哝:“狡猾。”
许潮但笑不语,刚要拿出第二封信,就见弥诃斯从木巢旁的柜子里叼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扔到许潮面前,用喙拱了拱。
“喏。”
许潮脸上的笑意一凝,心脏跳的快了些,明知故问:“这是?”
“信。”
弥诃斯闷声道。
这番对话不久前出现过,只是发问与回答的角色调换。
许潮一愣,动作慢了半拍,打开信纸。
棕黄色的纸浆被揉得皱皱巴巴,大概是书信鸟写过一遍,不满意,团起来准备扔,又舍不得,捡回来抚平,上面只有短短几行猛禽语。
【6月,距离你的下属离开已经过了三天。
蛋在长大,我能摸到,今天胃口不好,但为了蛋还是在午餐时多吃了半只蒸山鸡。
下午回议事厅办事,路过领地最大的育幼巢,最近破壳的鸟崽很多,灰扑扑的团子们挤在一起,长得一模一样,但如果我们的鸟崽在里面,我一定能一眼认出……希望它长大后能多像你一点。】
平淡的文字,工整的字体,顿笔洇墨,犹豫艰难,就如弥诃斯的心情。
短短几行字,许潮读了有五分钟,他翻来覆去地看,咀嚼着字里行间流溢出的、弥诃斯的纠结与思念。
一旁,原态化的空行种可以按照需求改变身体的大小,战斗时的弥诃斯长达三米,现在却有只有不到一米大小,羽毛炸开,屁股底下抱着热乎乎的蛋,占据半个木巢,像只猛鸟标本,用屁股对着许潮,每一根羽毛都在诉说不明显的赧然。
“弥诃斯。”许潮读完信,转头看自闭小鸟,“只有这一封吗。”
抖动的尾巴一撅,弥诃斯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但不肯转过来。
对刻板严肃的猛禽首领来说,写信这种坦诚展露自己柔软一面的事本就难为情,这会又是他自己把信叼出来的,更不知怎么面对。
“怎么不送给我呢。”许潮爱惜地展平信纸,抚摸上面凌乱斑驳的折痕,“还打算扔掉。”
“没时间送,而且……不好。”
“不好?”
“让你知道蛋的事,不好。”弥诃斯闷声道,“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来,我当时……怕你来。”
“是吗。”许潮放下信,捧起弥诃斯的鸟头,强迫他直视自己,“那现在呢?”
弥诃斯眨眼。
“我现在来了,也知道有蛋了,现在你还怕吗。”
“……怕。”弥诃斯别开头,嘟哝。
之前怕他来,现在怕他走。
许潮像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忍不住一笑,重新拿起信,“我要把这封信裱起来,放在政殿的桌上。”
政殿桌上?那岂不是来议事的大臣也会看见。
弥诃斯:“不可以,像什么样子,还给我。”
“这是你写给我的,不还。”
弥诃斯臊的咔咔叫,蛋也不管了,跳起来扑到许潮身上,鸟爪踩着他的胸膛,飞快去啄对方手里的信,岂料许潮胳膊伸向头顶,距离拉远,弥诃斯情急之下去够,一脚踩空,硕大鸟球整个栽到了许潮脸上。
虽然鸟球不重,但凭空砸到脸上的分量还是很有存在感,锐利的鸟爪扑腾,毛乎乎的内绒混合着苦涩药味与干燥味道,笼住了许潮的鼻腔,鸟爪蹬来蹬去,在他胸口划出了两条绺子。
“弥诃斯……”
慌张的鸟叫声在头顶响起,许潮想安慰对方没事,嘴刚张开,就灌到了柔软的鸟毛。
许潮:“……”
由于翅膀还伤着,怕压到骨头与背部的伤口,弥诃斯起身很慢,许潮放弃了信,像端盘子一样,把蓬松的鸟团从自己脸上擎起来。
他吐出一根羽毛,头发凌乱地搭在眼前,无奈地向上看。
骤然被抬起,弥诃斯有些慌张,爪子无措地勾起,斑点状的羽毛炸开,鸟头偏转,两只眼睛溜圆,叼着那封皱皱巴巴的信,紧紧不放。
“居然还叼着信呵。”
一句道歉都没有就算了,居然还趁人之危,抢他的信。
许潮嘴角一扯,用手指挠了挠弥诃斯的肚子。
弥诃斯扭了扭,站起来,准备跳走。
许潮变本加厉,整个手伸进了鸟肚子里,一抓。
弥诃斯踩了他一脚,不情愿地鸣叫,喙一张,信件掉了下来。
啪嗒。
纸角精准砸中许潮的额头。
迅速陷入僵直的许潮:“……”
弥诃斯:“!!”
“对不起。”
弥诃斯无措地跳下木巢,连信也不要了,吧哒哒来到许潮身边,心疼地看着对方微红的额头,正要转身去找药,忽然被许潮一整个抱住,按在怀里。
狡猾的人类露出额发下熠熠发亮的眼睛,笑容不怀好意,轻声在鸟耳边吹气:“抓到你了。”
突然就落网了的小鸟:“……”
许潮拉来毛毯,把自己、弥诃斯与蛋都盖上,在木巢里闹了一通,本来就有些困倦的弥诃斯打了个呵欠,索性不跑了,瞅着许潮,“没事吧?”
“放心,不会破相。”许潮拢过头发,露出自己已经毫无红印的额头,“你爱鸟我还是帅的。”
弥诃斯:“……”
什么爱鸟。
哪有说人说自己是爱鸟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弥诃斯耸动鸟头,心里美滋滋,虽然认可许潮的话,但嘴上不这么说,“你胸口刚被我的爪子勾到了。”
“哦。”
后知后觉的许潮拉了下衣领,瞅着两道并排的绺子:“我说怎么火辣辣的。”
弥诃斯翻了个白眼,跳下木巢:“我去给你取点药膏。”
许潮靠着靠枕,倦怠地躺在木巢里仰头看弥诃斯,蓬松的猛禽跳上桌子,用爪子勾开柜门,叼出药膏,动作灵活流畅。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珀尔托在外面喊道:“首领,我来送给您的新伤药。”
“放在门口吧。”弥诃斯道。
“诶?”
珀尔托纠结道:“您翅膀没好,药很重,不需要我送进去吗?”
“不用。”
弥诃斯瞥了眼在木巢里躺得老老实实的许潮:“我一会出去拿。”
“好吧。”
珀尔托应道。
弥诃斯把伤药叼给许潮,扔进对方手心,朝门口扭头:“去拿。”
许潮一笑,握紧药膏:“亲我一下。”
弥诃斯歪头:“?”
“支使人干活总要付出代价的吧,首领。”许潮揶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