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僚们主要是北方诸星宿的化身,颇讲义气,作为代写文书的报酬,教了我几手术法,大家相处得不错。执明不在的时候,也是他们照应着我。有几次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准备去战场上捞个罪名,都被众星君以“学艺不精”、“今日不宜找死”、“求你了帮我写完这份报告再去死吧”之类的借口拦了回来。
反正以锦湆那个小畜生犯下的罪孽,他进了地府得被十八层地狱抢着要,不轮转个几百上千年舍不得放他出来转世。我不着急,便继续混着了。
就这样混了两三百年,某日我正在给执明代笔写一份预备呈递给天帝的文书时,忽然接到陵光传讯。他给了我一块玉珏并一个位置,让我速去。我以为时机终于到了,高高兴兴地赶过去,遇到了一名高阶天魔。
也不知道封印这么严密,他们究竟是从哪儿找来了一名高阶天魔,还是个讲话特别风趣幽默的高阶天魔,一直在邀请我去魔域做客。我本来有点忐忑,觉得话题越聊越不对,但很快看到执明赶来了,就松了口气,配合地演了一场被天魔蛊惑的戏码,然后……
“然后我就被天兵抓了,他们说我勾结天魔、破坏封印、杀了玄武神君。”我回想着,忽然发现那段记忆像是笼罩着一层雾气,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接着就……判刑了。”
中间好像漏掉了什么……?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也很顺利,我好像一眨眼就从拿到玉珏变成了被押上斩神台,没给我留下思考的时间。剔神骨似乎不在我们原定的计划里,不过剔了神骨,我就可以直接死进地府了,都不用再绕路去一趟人间,节省了不少时间,纵使疼了点,我也就忍了。
谁知道剔到一半,我被凡人召请到了人间,现在陵光又说不是他安排好的……
……该不会,执明也不是假死吧?!
“这个你可以放心,老王八的壳厚得很,没那么容易死!”纸鹤啄了一下我的手指,让我回神,“你说是‘我’给你传讯?那块玉珏呢,给老子看看!”
“好。”我低头翻袖子,翻了三遍,找不到玉珏。
奇怪,我怎么对把那块玉珏收在哪里没有印象了?
纸鹤响亮地啧了一声:“果然有鬼!老子回天庭就去查是哪个敢冒充老子!”骂完,它用爪子把头顶那缕艳红的火苗扒拉下来,推到我面前,“老子查清楚之前你先别回天庭。这是老子的本源灵火,分你一点防身用!”
我很感动,但实话实说:“我现在还不够烧半个时辰的。”
南明离火极为霸道,我修炼了三百多年,也只够它烧四个时辰。现在只剩半副神骨,还不如刚飞升的时候耐烧。
纸鹤嗤了一声,拍拍翅膀,给小火苗加了一道禁制:“老子把它封进你魂魄里,供你自保足够了……咦?”
它动作停顿了一下,疑惑地抬头看向我:
“你的魂魄怎么缺了一块?”
第6章
16
“是……吗?”
我闭目感受,迟缓地发现自己的魂魄确实不全,胸腹处缺损了一大块。
天界很少有只针对魂魄的术法,就是因为神仙的魂魄与身体结合得太紧密,不可能绕过身体只攻击魂魄,所以魂魄留下的伤势几乎可以等同于身体上的,只是身体愈合得更快,魂魄会慢上不少。
我比了比缺口的形状,像是被人从背后掏了一爪子,连带着魂魄一起撕走了一块血肉……可我怎么对此毫无印象?
“你没有感觉?!”纸鹤难以置信。
“可能因为我其他地方缺的更多吧。”我说。
按理来说魂魄伤成这样,哪怕身体愈合了也是会疼的。但我在斩神台上被捅了十二个窟窿,现在还有半副神骨揣在袖子里装不回身体呢,疼得更厉害,哪还能分得清其他地方疼不疼。
纸鹤:“……也是。”
它歪着头观察了好一会儿,语气有些微妙:“这道伤……不像天魔干的。”
我在北方战场混迹那么久,对天魔很熟悉。若伤口有魔气残留,我不可能感知不到。而我缺失记忆的那段时间里,除了那名话很多的高阶天魔只看到了一个人。如果这道伤不是天魔留下的,那就只能是……
“这算好事。”我安慰它,“看来执明是被天魔蛊惑了,不是先我一步去地府了。”
纸鹤:“……”
它反常地沉默了片刻,努力又憋出一小缕南明离火,将合并起来大了一圈的小火苗封进我的魂魄。重伤带来的寒意被火焰驱散了不少,我原本连几枚铜钱的重量都掂不出来的手也恢复了知觉。
我撸起袖子,看了一眼腕上开始收口的刑伤,道了声谢。
“老子的火在温养方面一般般,凑合着用吧。”它吧嗒着纸喙,补充了一句,“据说凤凰目前就在人间某处清修。如果你能找到他,可以去向他讨一缕涅槃火,对你魂魄的伤有好处。”
“凤凰不是失踪很久了么?”我很惊奇。
“几百年前他在人间现身过,所以大家都猜测他这些年还是一直躲在人间某处。”纸鹤心不在焉地道,“那家伙心善,特别好欺负。你要是能找到他,就往他面前一躺,抓着他撒泼打滚,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
我:“……”
你怎么这么熟练,他该不会是被你欺负得躲到人间的吧?
“这个化身上剩的法力不多,不跟你废话了,下次有消息再联系。”纸鹤收拢翅膀,最后嘱咐道,“在老子调查清楚之前,你小心别死了!”
我点头。
它不太放心,强调道:“别想着趁机去地府——你现在魂魄有损,一旦死了连神智都维系不了,会变成个只知道流口水的傻子到处飘!到时候老子可不会去找你!”
“……是是是。”
啪嗒,它倒在桌上不动了。
我把小纸鹤捻起来,塞进袖子。
这下有点难办了啊……
如今回想,从拿到‘陵光’给我的玉珏和传讯符、到我单独前去约定地点遇到高阶天魔、再到执明匆匆赶来,分明是陷阱。我大概是在见到高阶天魔时就真的被蒙蔽了神智,否则怎么会跟一个天魔聊得有来有回。而任我如何回忆,都想不起来见到执明后发生过什么,仿佛一眨眼就跳过了中间发生的一切,被押上了斩神台。
我按了按胸口,怀疑缺失的记忆是神魂有损导致的——若这个陷阱针对的是执明,还挺成功的。我没有记忆,浑浑噩噩地顶下了勾结天魔、破坏封印、谋害玄武神君的罪名,也就无人会再追查执明的去向。
可天庭那么多神仙,幕后之人为什么偏偏挑中我这个不起眼的小神背这么大的锅……
……难不成我的封号不该叫鹊华,应该叫平账神君?
不管怎么说,天庭暂时不能回去,就先在人间多呆几日吧。
我原本想着带小孩往东走一走,随便抓一把灰当成锦湆交差——老锦家的祖坟里已经有一个外姓人了,再多捧陌生灰也没什么,祭拜的时候拜错了也没事,就是给无名灰兄送一份祭拜礼嘛,还算行善积德了。
现在有了时间,倒是可以认真找一找哪捧灰是锦湆。
我自认为对锦湆的喜好还算了解,但再了解也仅限于他本人,猜不到他会被人扬到哪里去。万一真被扬得到处都是……
唉。
……那就到处都去找找吧。
17
打定主意,我解除了房间里的隔音结界,开门唤来店里的伙计:“小二哥,劳烦给我送几桶热水。”
既然要多留些时日,还是要打理一下的。
有陵光分我的那一缕南明离火,足以压制住伤势、让表面的刑伤闭合,再将血迹洗去就可以撤掉障眼法了——清洁咒虽然是个小术法,不怎么耗费法力,但以我现在的状况很难控制,不如老老实实地用水擦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