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若有脑壳,想必也要挠秃了罢。
“尊主刚穿过魔域封印,便急着去地府‘杀’你。而你不惜顶着天罚也要从地狱出来‘杀’它……你们所谓的‘杀’,实际是‘融合’吧。”我继续说道。
——在【魔尊】原本的谋划里,应该就是想通过魂魄融合的方式强行打开通道。故而在双方争斗的时候,阴差阳错达成了这个条件,才会令魔域与人间短暂相连。
“这也是你先前不敢让我帮你的原因。”
——他真正怕的是“融合”尊主后,自己会受到它的影响,变回曾经那个不做人的小畜生,继而再一次伤害我。
锦煜听我说到现在,终于有了反应。
他低头慢慢从我的袖子里剥出我的手,再次扣进自己的掌心,握紧,抬头时脸上已经满是坚定:“不,我不会回头。我会真正杀死他。”
“那代价呢?”我问。
天魔本就是魂魄之体,尊主与锦煜仍然能保持各自的意识和行动能力,全凭他们之间残存的联系。若他杀死尊主,就等于毁去了自己一半的魂魄……怕不是会变成一只连口水都不会流的傻狗!
“付出什么代价都没关系,我不会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十分感动。
然后万分冷静地质问:“所以你根本就没想过后果,是吗?”
锦煜:“……”
我:“……”
我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那颗热热又空空的小狗脑袋。
算了,傻狗就傻狗吧。
聪明的鹊华神君,总能把自家的半个小傻狗养回一整只大傻狗的。
“不必急躁,办法我们以后可以慢慢想。”我拉着他向前走去,笑着问道,“至于现在嘛……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放一盏灯?”
小傻狗眼睛一亮,重重应了一声:“嗯!!!”
185
清晏河位于栖星镇东侧,地势低缓。还未走近,便能遥遥望见放灯的河岸。
数十盏河灯顺流而下,烛火透过各色罩纸投下朦胧的影子,淡红的,月白的,浅青的,在墨绸般的水面上轻轻地晃着,一圈圈晕开,又粼粼淡去。
夜风拂过,满河的影子便跟着颤一颤,像是一片闪烁的星光。
原来,这便是“栖星”。
夜色已深,放灯的人大多已经散去,只剩零星几盏新入水的河灯,正摇摇晃晃地离开岸边,汇入那片缓缓漂向下游的星河。
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那么的悠远。
——如果忽略那个掐腰站在河岸边的翠绿身影的话。
“给老子把灯罩写满!”嘹亮的嗓音穿透街巷,震得树梢都抖了三抖,“有什么写什么,越多越好,一个不够就再加个灯罩!!!”
我:“……”
那不是号称去吃鱼了的陵光吗?
进客栈的时候明明对河神爷一脸不屑,怎么转眼就偷偷跑来放灯了?
我和锦煜对视一眼,迅速达成一致,当即抽出【嘿嘿嘿】。两人并肩撑起白纱,鬼鬼祟祟地向河岸小步靠拢。
岸边卖河灯的小贩早已练就了一手速写的本领,笔走龙蛇,我们不过走过一条街的功夫,他已经唰唰写满一只灯罩,抬头问道:“这位爷,名字写哪两位?”
陵光蹲下仔细看过灯罩上的字,颇为满意地点头,开口时语气都温和了几分:“写鹊……咳,写林修礼。双木林,‘修礼守身’的‘修礼’。”
我:???
锦煜:???
我吓得手一抖,惊恐地望向唇角含笑的陵光。
……不会吧?!
我可是一向把这只乌鸦视作好兄弟的!!!
而且他的用词好奇怪……通常提起我的名字,不应该说是‘修身守礼’的‘修礼’吗?!
“好嘞!”小贩麻利地写下名字,又问道,“另一位呢?”
陵光唇角笑意加深,露出两排森森白牙,从齿缝里碾出两个浸满怨气的字:“烬、尘。”
我:。
锦煜:。
我们同步扭头,这才发现小贩身旁竖着一面招牌,上面赫然写着血淋淋的三个大字——【断缘灯】。
小贩等了等,不见下文,追问道:“爷,是哪两个字?”
“老子怎么知道!谁管那畜生名字怎么写!!!”陵光暴躁地一锤膝盖。
“这……”小贩面露难色。
“啧!”
陵光眼珠一转,掏出一大块金饼,狠狠往小贩面前一拍,命令道:“你就按这两个音,能想到的字全给老子写上,所有搭配都来一遍!写够一百盏!!!”
“老子就不信了,这还撞不上一个?!”
小贩:“……”
他慢慢张大嘴,而后猛地一个激灵,顿时眉开眼笑:“没问题没问题!这位爷,您放心,我——”他说到一半,瞥见陵光阴沉的脸色,迅速敛起笑容,换上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咬牙切齿地道,“小的一定使出毕生功力,帮爷拆散这对狗男女!”
“是狗男男!”陵光怒喝,忽然反应过来,又急急改口,“不对,他俩里就一只狗!!!”
“得嘞!拆散狗和男!!!”小贩响亮应声。
狗:“……”
男:“……”
第77章
186
狗和男默默对视一眼,狗狗男男地撑着白纱,飞快溜走。
清晏河岸不止一处能放灯的地方。我和锦煜特意找了离陵光最远的小贩,再三确认招牌上写的是【寄情灯】,这才安心地放下铜钱,偷偷买走了一盏。
陵光还在附近,我不敢取下白纱,便与他一同挤在纱下,蹲在河岸边准备写灯罩。
“要写什么?”我侧头问他。
他只顾愣愣地看着我的脸,被唤了两声才回过神,又盯着我们靠在一起的肩膀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我:“……”
好……好直白。
我提笔将他这句话写在灯笼上,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林修礼啊林修礼,你早就知道他不喜欢读书,胸无点墨,能想出这两句已经很不容易了。
至少,至少这份心意是赤诚坦荡的!
这就够……够……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说服自己为他的这片直白的心意而感动:“……”
不行。
做不到。
我实在难以忍受,提笔在旁边补了一句:“此生不离,来世不弃。”
写完,灯罩仍然空着半边。我转头看到锦煜亮晶晶的眼睛,一咬牙,一闭眼,将笔塞进他的手里,艰难地道:“剩下的……我们一人再写一句吧。”
“嗯!”小孩开心点头,抓起笔就开始写,没有犹豫一个呼吸。
我忍不住转开了视线,不太敢看。
恰好我也想不好自己还要写什么,索性去看河面上飘着的其他河灯上的心愿。
百年好合……不行,太短了。
生死与共……不太吉利,这个也不行!
子孙满堂?!这个就更不行了!!!
到底写什么呢……
还没想好,旁边已经传来欢快的声音——“我写好了!”
锦煜高高兴兴地将灯罩与笔一并递来。
我鼓起勇气,看了一眼他写下的那句话。
再抬头,迎上少年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执着与期盼。
“……”
河灯入水,载着祝愿,一晃一晃地向远处荡去。
它乘着夜风,破开细浪,左碰右撞,气势汹汹地挤开下游冒出的那一大片断缘灯,在闪烁的星光中打了个旋,无畏地将清峻端方与嶙峋肆意的笔迹一同展示给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