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7)

2026-10-09

  神骨这东西,我亲眼看着它从我心口冒出来,可是它居然不能原样塞回去。扔了吧,又觉得不太行——好歹是我一半的遗骸呢——我只能先把它揣进袖子里,和我收集的其他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破烂儿们放在一起。

  我本以为它唯一的作用就是等我死的那天掏出来,跟我自己变成的另外半截遗骸拼在一起合葬。

  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它的其他用处了。

  我把半副神骨从袖子里摸出来,再摸出一把小刀从上面刮了些粉末,和着血拌匀做成鹊华血墨,用手指蘸着在阵旗上描画一遍,以祭阵的方式尝试激活法阵。

  所有献祭类术法的最高阶都是以己身为祭,这是我唯一一个无师自通的术法。这类“术法”我活着的时候就应用得很熟练了,加上有我自身骨血磨成的墨,很快就成功激活了防护阵法,将客栈笼罩其中。

  我用小刀试了一下,确认现在客栈比我结实。

  不错不错。

  鹊华血墨还剩了点没用完,浪费很可惜。我想了想,又翻出几张忘记是谁送我的护身符箓,如法炮制激活,然后指使风把窗户撬开一条缝隙,将符箓送入锦煜房间,悄悄贴在坐在床边生闷气的小犟种身上。

  锦煜若有所感,偏了一下头。

  我赶紧把窗户合上,屏息等了片刻,见他没有额外反应,不像是察觉了,这才放下心来,站起身揉了揉手腕。

  很好,这下我是真的可以安心地去……嗯,买药了。

  28

  昆仑自古以来便是云游的好去处,即便不是为了寻仙问道,来赏景游玩的人也不少。小镇又不比城市,夜里不设宵禁,游逛的人竟是比白日还要多。

  我和锦煜是在申时左右进的镇子,如今将近戌时,各色灯笼都挂了起来,街道上冒出许多五颜六色的摊贩,有卖小吃的,也有卖面具、罗扇之类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吸引了不少人驻足,令本就被摊贩挤占了不少空间的街道更不宽裕。

  在地广神稀的天庭呆惯了,就难以适应这种人挤人的环境。我不知不觉被从街道中间挤到了边缘,穿过街巷交汇处时又被另一个方向汇入的人群撞了几下,险些被挤到卖簪子的小摊上。

  还好站在摊前的一位好心人及时扶了我一把,没让我坐下去。

  我望了一眼摆满尖锐簪子的案桌,心有余悸。

  ……我的屁股跟着我,实在是吃了太多苦,真的不想再被戳了。

  “你没事吧?”扶着我的好心人关切地问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利落地把我摆正。

  “嘶……没事没事,多谢了。”我应了一声。

  他握住的地方虽然没有刑伤,但我身上哪儿哪儿都疼,被捏着更疼。我站稳后想把胳膊抽出来,不仅没成功,他的手还突然用力,紧紧攥着我的胳膊不放。

  我奇怪地抬头,发现扶着我的好心人很眼熟——这不是在进城门时趁我被向导围住,领着其他人快快溜走的那个蓝衣青年吗?

  他也认出了我,神色有些意外,随即开玩笑地问道:“仙长怎么有空在人间闲逛,没去拜访昆仑仙宗?”

  “……本来有这个打算的,但是没打过大仙狗和喷火铜狮子,十分遗憾。”

  他哈哈大笑。

  人潮挤过,让出少许空隙,我顺势向后退了一步。他终于松开我的胳膊,笑眯眯地拱手:“在下裴南,昆仑弟子。不知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我:“……”

  我认真思考他这句是不是还在开玩笑。

  他主动笑道:“道友放心,在下不是‘昆仑仙宗’弟子,是‘昆仑’弟子。”

  昆仑山上确实有一个修行宗门,我听天庭的其他仙人提起过,算是人间数得上名号的大派。我见他目光清正、气息平缓,是走正统途径的修道者,便回了一礼:“林平账。”

  “……”他,“……道友的名字挺特别呐。”

  出门在外,假名都是自己取的。我很淡定地敷衍:“嗯嗯,我也觉得不太吉利,听起来就像是会被幕后黑手选中成为替他背锅顶罪的倒霉路人才有的名字。”

  “诶?原来道友的名字有这么复杂的寓意吗……?”他一愣,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大惊摆手,“不不不,道友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慌乱和尴尬不似作伪。

  我摇头笑道:“我是开玩笑的。”

  裴南松了口气,急忙转移话题:“林道友是第一次来昆仑吧?是为坊市而来?”

  “不,我……嗯?”我说到一半,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住,低下头,看见一张仰起的小脸。

  是那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好几号的蓝衣小孩。他一手紧紧抓着裴南的衣摆防止被人群挤散,空出一只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绷着圆圆的小脸,严肃地开口:“在下鹿明澈,见过林道友。”

  “……”

  “哦对,这位是我的师……师弟。”裴南说着,一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小孩看着才四五岁,吓得慌忙搂住他的脖子,又在我的注视下红着脸松开他,两只小肉手团在一起,似模似样地冲我拱了拱。

  我赶紧端正态度,拱手回礼:“见过鹿道友。”

  他矜持地道:“你可以叫在下明澈。”

  “我这位小鹿师弟不喜欢被叫人叫姓氏。”裴南解释着,让小孩坐在他臂弯里,故意问道,“是不是,小鹿师弟?”

  鹿明澈的脸鼓了一下,不知道该应答还是反驳,憋了半天,不情愿地点头:“是!”

  “好,我记住了,是明澈道友。”我笑着换了个称呼。

  小孩抿着的唇角顿时上扬,小下巴高兴地抬了起来。

  裴南急忙后仰,这才没被明澈撞歪鼻子。他忍着笑从小孩旁边探出头想要和我说什么,忽然愣了一下,视线越过我落在了更后方的位置,不知看到了什么东西,瞳孔微微收缩。

  但那惊骇的神色转瞬即逝,他脸上依然带着轻松的笑意,看了看明澈,又看看我,像是心血来潮,作势要把小孩递给我:“我看林道友好像很喜欢我师弟?你要不要抱一下?”

  “可以吗!”我眼睛一亮。

  我还没抱过小孩子呢,从前是……没机会,后来是因为天庭没有孩童,哪怕看外貌是幼童模样,实际年龄也比我大得多。所以三百多年来我身边最接近小孩子的存在,就只有百姓们逢年过节烧给我的童男童女……

  “不可以!”明澈警惕又慌张地转身紧紧搂住裴南的脖子,大声拒绝,“师父说了,我要乖乖跟着你,不可以随便被别人抱走!!!”

  我遗憾地放下手。

  “哎呀,师弟别害羞嘛……”裴南笑着,偏头在明澈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小孩听见他的话,不知为何突然瞪大了眼睛,害怕地回头看我一眼,又往我背后扫了一眼,吓得脸都白了,一声不吭地把他抱得更紧,头也埋在他的脖子里,使劲儿摇头。

  我:?

  一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就不寻常了。我的后面不是只有一个卖簪子的小摊吗,摊主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百姓,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难道是我们挡在这里的时间太长,耽误人家做生意,摊主凶他们了……?

  想到这里,我向旁边撤了几步。

  “道友!林道友!……别着急嘛!”裴南立刻喊住我,脚步飞快地挪到我前方,将我又堵了回去。他热切地道,“你等我再劝劝师弟,今天一定让道友如愿以偿!”

  “呃……多谢?”我用手抵住后面的案桌,对于他突然的热情很摸不着头脑。

  裴南冲我咧出整齐的八颗白牙,又赶快低头跟小孩耳语。

  我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不知道他对小孩说了什么,但看得出这次的悄悄话起作用了。等他说完,明澈慢慢松开攥得死紧的小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一点点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被委以重任的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