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起了一阵腥风,拂过我的袖摆,掀动他披散的长卷发。发尾缭绕着他的肩头与臂弯,宛如万蛇攒动。
天魔勾起唇角,戏谑而嘲弄。
【林神君,你怕了。】
噗咚。
心脏骤然紧缩,又慢慢松懈。我假装没听到那句嘲讽,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周天星斗大阵极耗法力,我没法在维持阵法的同时回护自身。况且我本就不擅长战斗……”
我拉住锦煜的衣袖,声音放软:“阿煜,你留下为我护法,好不好?”
锦煜摇摇头,一眼便看透了我的心思,向我许诺道:“我不会死。”
“……”我张了张口,“你再休息一会儿,等伤势好一些……”
“让我去吧。”
他单手捧起我的脸,额头与我贴在一起。漆黑的眼瞳下是两道森白的月牙,凶戾至极,语气却很平缓,很认真:“他伤了你。我要他偿还。”
“……”
他说的这样直白,没有半分修饰。
我应该拒绝的。
我已不是过去的林尚书,不是无力反抗的凡人。那只手是我自己砸碎的,本就是谋划的一部分。相比于它能换取的战果,这点皮肉之苦不算什么。
如今也不再是尊主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是我算准了他的每一步,布下天罗地网,反过来将他困于一隅。
我有周天星斗大阵作为底牌、有四方神君入阵相助,我甚至算好了接下来要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解决尊主。
我不需要锦煜为我复仇。
林神君已经很强大了,强大到足够为自己复仇,还有余力去怜爱他、保护他。我应该把他藏在我的羽翼下,告诉他,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也不想看到你为我拼命,那样很……
“很疼吧。”他轻声问,“你的手,是不是还在疼?”
手指突然蜷缩了一下。
好疼。
锤子落在手指上,“呯”的一声,眼前炸开一团斑斓的光。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喘不上气,要拼尽全力才能咽下痛呼。
真的好疼。
碎骨在肉里研磨,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冷汗不停地渗出鬓角,微风从幕篱下吹过,凉得令人恍惚。
即便是现在,断骨已经在法力下归位,持续了两日的疼痛一时片刻也难以消解,分不清是手指还没有缓过来,抑或是旧日记忆带来的幻觉。
我不是林尚书了。
可林神君也没有那么无知无觉,无坚不摧。
……偏偏锦煜是天魔,可以看穿林修礼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我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压下,试图和他讲道理:“再疼也只是一时罢了,我撑得住,还是计划更……”
“可是我撑不住了。”
他打断我,捧着我脸的手微微发颤,指腹擦过我的颧骨,慢慢顺着摸过我的脸颊与脖颈。他抓起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重,擂鼓一样,在胸腔里躁怒地咆哮着。
“修礼,我这里好疼。”
我怔怔地看着他。
“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手,但我做不到。”他垂下眼,哀求道,“让我去吧。”
……偏偏我爱怜的人,也这样怜重我。
掌心刚被亲吻过的地方隐隐发热。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揉皱的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样拒绝这份赤诚灼人的爱意,好像只能点头,只能接受。
“……好。”
347
周天星辰旋转,南方七宿星光大盛,勾勒出昂首啼鸣的朱雀纹。
【镇】。
随着我指尖法诀扣死,漫天星辰由青转红,赤红的光浪如泰山压顶。原本咆哮冲杀的高阶天魔皆是身躯一僵,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就在这瞬间的凝滞中,锦煜突入战场。
玄色残影掠过战场时毫不停留,他的目标明确,眼中根本容不下那些拦路的高阶天魔。唯有弥漫的黑雾被杀意搅动,在他身后拖出一笔浓墨。
十步。
一只天魔的利爪刺入他的手臂,带起一串灼烫的血珠。
五步。
三柄重戟贴着他的身体落下,劲风撕开数道血痕。
锦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右手紧握着长刀,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三步。
他冲上了祭台。
尊主仓促抬起长剑相迎。那一瞬间,锋刃扬起,惨白的光从天魔眼前晃过,映亮了其中的惊怒与惧怕。
而对面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只倒映着尊主那只苍白的、曾经掐住我脖颈的右手。
“呯!”
刀剑相撞,震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尊主握剑的手剧烈一晃,虎口震裂,黑血顺着指缝流下。
数个高阶天魔从后方扑上,利爪已至脑后。锦煜却不曾回头,猛地跨出一步,脊背肌肉隆起,将全身的重量与暴戾一并压在刀锋上。
“吱——呀——”
利刃彼此摩擦,尊主的脸色涨红,又急速变得煞白,靴底在石台上拖出两道刺耳的划痕。他被迎面撞上的巨力推着后退,拼命举起战栗的双臂,却无法扭转颓势。剑身在持续的高压下一点点倾斜,发出哀鸣。
终于,“锵”地一声炸响,长剑被横向荡开。
天魔瞳孔紧缩。
然而锦煜无视了他胸前的空门,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劈向他的右手。
“嗤啦——!”
半只断掌连带着淋漓的碎肉被挑飞,还不等落地,锦煜已经顺势拧身,靴底狠狠碾在上面。碎骨发出一连串爆响,令人头皮发麻。
黑血四溅开来,那一小块魂魄随之被魔气撕碎。
尊主捂着残掌踉跄后撤,嘶声咒骂:“你他妈又发什么疯?!”
锦煜没有回答,指尖抹过刀刃上的黑血,露出一抹冷笑。
“还有半个。”
他再次持刀向前。
更多高阶天魔折身回援,将他团团围住。我眼看着其中一只抓向他的肩膀,心霎时提了起来。
好在锦煜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了这一击。
我松了口气。
下一刻,一把长戟骤然向他刺去,锋利的刃口擦过斗篷,白衣见红——
我再次提起心。
那一下没有伤到要害。他趁机突进,一刀劈断了那只天魔的手臂,抢过长戟抡起,将另外两只挡路的天魔砸开,再次冲向尊主。
我又放松了些。
可缠斗间,他背后露出了破绽,有天魔伺机冲上前偷袭——
我……
“神君,你再这么盯着,就要变成望夫石了。”脚边忽然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萧寒醒了。
他的脑袋连同半个身体都嵌在坑里,相当费力地拔.出一只手,冲我摇了摇:“劳驾,拉我一把……”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冷冷瞪了他一眼:“你力气不是很大吗?自己起来。”
萧寒新奇地睁大眼睛:“神君又生气了?”
不等我说话,他脸上便漾开两个梨涡:“哦~看来神君是嫌我刚才出手太重,心疼你那位相好了?”
语气拖得一波三折,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我深深吸气,不跟他计较:“我知道萧将军是为了做戏骗过尊主,不是存心的。”
他很爽快地道歉:“抱歉,开始那几下是我不够清醒,没控制住。后面就打轻了。”
“没有轻!我看到了,你每一拳都很重!!!”
“哎呦,神君还说自己不心疼?啧啧啧……”
“……”我恼羞成怒,“醒了就别躺着,上去帮忙!”
萧寒还在笑。笑着笑着,呛出一口血。
他有气无力:“我起不来啊神君……我现在也是半个天魔,快被你的阵法压死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担心锦煜,竟忘了他的情况,赶紧掐动法诀,解除了对他的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