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
他欲言又止,莫名叹了口气,站在原地不动了。
我得以毫无遮挡地看着锦煜走到尊主面前。
尊主被藤蔓捆住全身,牢牢钉死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他望向锦煜,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能伤及天魔本体的特殊匕首上,嘲讽地开口:“魔尊大人,给三界当狗的感觉如何?”
锦煜勾了一下嘴角:“好得很,每天都有肉吃。”
“一万万次,一天吃七顿,够我吃到地老天荒。”
我:“……?”
等一下,他说的吃……?
不对,我没答应欠他那么多次啊?!
锦煜没再给尊主回话的机会,直接手起刀落,“嗤”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天魔闷哼一声,躯体中残存的魔气丝丝缕缕地逸出,从手指开始一寸寸变得透明,逐渐消散。
尊主就这样死了吗……
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把目光转回锦煜身上。
……他会不会受到缺失一半魂体的影响,真的变成小傻狗啊?
陵光走到我旁边,也注视着他,好奇地问:“他为什么改名叫锦煜了?”
我满脑子蹦来跳去还流口水的小傻狗,随口道:“哦,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他说想跟前世分开……”
说到一半,我猛然惊觉,一扭头,对上陵光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的冷汗顿时下来了,“这个,我,我可以解释……”
“不用着急。”陵光笑容和煦,手指捏得咔吧咔吧咔吧咔吧,“老子回去就把你挂到南天门上风干,你有得是时间跟老子慢、慢、解、释。”
……
完了!
这下完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头顶,我拼命想着说辞:“我,他,呃……我……啊!我我我魂魄缺了一块,好像有些事记不清了呢!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啊哈哈哈——”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跟我一起笑。
是尊主。
他躺在那里,被匕首钉死在祭台上,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蛇,脖颈软绵绵地歪向我,笑容阴诡又疯癫:“林修礼,你以为你赢了?”
锦煜猛然攥紧刀柄。
陵光不再与我开玩笑,长枪一甩,戒备着尊主暴起。执明也不再发呆,上前几步将我们挡在身后。青龙与白虎则默契地堵死了另一侧,防止他是想声东击西,伺机逃跑。
就连坐在一旁休息的萧寒,和趴在祭坛上面看戏的云娘都挺直了。
尊主无视了所有人,目光黏腻地缠在我身上:“神君,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本是想着,如果你乖一点,听话一点,答应待事成之后随我回魔域,我就把它送给你。”
“虽然神君屡次拒绝了我,但没关系……”
他语气眷恋:“我还是愿意和你在一起的。”
大地裂隙里的魔气早已消耗殆尽,此时又有什么东西开始涌动。先冒出来的是一小缕浅淡的白烟,像一根被点燃的线香,袅袅上升。
我没认出这是什么。
陵光倒是认得:“……愿力?”
“是呢,我听说神君成神后,一直没有收到过香火供奉。”尊主笑着,眼瞳隐在乱发的阴影下,泛着幽诡的光,“所以我特意为神君奉上十万信徒的虔诚祈愿,还望神君收下。”
那一小缕愿力往我指尖缠来。
陵光挥了一下枪,它轻飘飘地散开,又轻飘飘地聚拢,坚持不懈地飘向我。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这缕愿力有问题?”
“单看愿力没问题……”
陵光瞥了一眼尊主那副不怀好意的样子,皱眉道:“但是凡人向神诉说的愿望,未必都是好的。”
我明白了:“没事,我见过最差的。”
毕竟有的小畜生对我诉说的愿望,是想让我主动脱光了跪在他脚边求他搞我。
而这甚至还不是他最变态的愿望。
我伸手触碰那缕轻烟。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国师大人保佑,我今晚有糖吃!】
愿力没入身体,带来一点暖意。本神君成神三百多年,第一次有这种神仙体验,有些新奇地捻了捻指尖,抬头对陵光笑笑:“不是奇怪的东西,是有个孩子向我讨糖。”
陵光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送你这个做什么?”
我也不理解。
我更不理解的是:“愿力还可以转赠给别人吗?”
陵光摇头:“老子只见过被祈灵窃取香火的,没见过把自己香火送给别人的。”
我很疑惑:“可那孩子是在向‘国师大人’祈愿,我为什么能吸收?”
分明尊主才是“国师”。
“啧,估计是因为他用过你的遗骨和形象……”
说话间,地下渗出了更多烟气。它们在废墟与尸骸上浮动,颜色逐渐从半透明变成浓郁的乳白,令我们仿佛站在云雾之上。
我想起裴南打听到的情报——京城百姓崇拜国师,有不少人自愿在家中为他供奉香火。如今看来,恐怕人数比我想的还要多。
尊主收集这么多愿力,总不会是真心想送我“礼物”。
我想不明白,只能问陵光:“一次吸收大量愿力有什么危害吗?”
“没有,但老子建议你别吸收——甭管他想干什么,你不接招就是!”
“要怎么‘不吸收’愿力?”
陵光一怔。
我以为是自己问得不够明确,便举起手示意:“像这样,这些愿力碰到我——”
一缕烟气触及指尖,毫无阻碍地融入其中。
又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今年收成比去年还差,再这样下去,全家都要饿死了……】
“——就融入我体内了,没办法‘不吸收’。”
从吸收第一缕愿力到现在,已经有几十道声音在我脑中回荡,就像有几十个人轮番在我耳边说话,吵得人头疼。我虚心请教:“你是怎么把它们隔绝的?”
陵光脸色忽然变了:“你不能拒绝愿力?!”
另外三人的目光也都投了过来,脸色都跟着变了。
看来这是某种神仙本就拥有的能力,和呼吸一样自然。
我只能猜测:“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有神位,算不上完整的神仙吧。”
我是因“教化天魔”的功绩而飞升,只是这份功绩才完成了一半,预计需要尊主不曾受到教化的这一半魂魄湮灭、再加上锦煜刑期结束后,我才能得到天道的彻底认可,补全神位。
听了我的话,不知为何,四人脸色更凝重了。
一向少言寡语的白虎都禁不住喃喃:“你不能拒绝愿力,又没有神位……这意味着你要直接吸收十万愿力?”
我不明所以。
“愿力是众生祈愿所化,每一缕都包含他们的执念,不能直接吸收。须以神位为引,借天道之力而化之。天道系于众生,故能消解其中执念。”
执明匆匆说着,见我理解不到,便举了个例子:“你见过往一杯清水里滴墨汁吗?若是少量还能化解,可若是直接倾倒墨汁,整杯水都会被染成黑色。”
“杯子即为你的识海,你的意识是杯中的水。若让太多祈愿进入识海,你自身的意识会被冲散!”
我倒吸一口冷气,再看周围越来越厚密的云雾……
陵光仓促道:“凝神静气,抱元守一!快!”
我依言照做。
可这无法阻止更多的声音随着涌动的愿力钻入脑中。
【夫君出征三年了,音讯全无,国师保佑他还活着……】
【孩子还小,不能死啊……救救她,救救她……】
只是一眨眼,浮动的云雾骤然沸腾。几缕,几十缕,成千上百缕,潮水一般漫过我的视野。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无数男女老幼的声音在脑中炸开,哭喊哀求,呢喃嘶吼,抱怨忏悔,不分先后也不分你我。